奶糖在普通病房住到第七天的时候,王大夫说可以出院了。
出院的头一天晚上,姜蓝下了班直接去医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厂正抱着奶糖在走廊里溜达。奶糖趴在他肩头,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口水糊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在乎,就那么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王大夫说明天可以走了?”姜蓝把包放在床上,走过去看奶糖的脸。白了很多,嘴唇是粉红色,眼珠也比以前亮了,看人的时候好像真的在看你,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对不准焦点的样子。
“嗯,说出院以后注意别感冒,一个月后来复查。”杨厂停下来,奶糖从他肩上探出头来,看了姜蓝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他认人了。”姜蓝说。
“好像是。”杨厂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但很快又收住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得意的——他是他爸,认他是应该的。
姜蓝伸手把奶糖嘴边的手掌轻轻拉出来,湿漉漉的,全是口水。她拿纸巾擦了,奶糖皱了皱眉,又把手塞回去了,像在跟她对着干。
“你明天怎么回去?”姜蓝问杨厂。
“坐公交。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下了。”
“奶糖呢?”
“抱着。”
姜蓝没再问了。她走到床头柜前,开始收拾东西。奶粉、奶瓶、湿巾、尿不湿、那件旧T恤——奶糖刚来时候裹着的那件。她把T恤叠好,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这件衣服她没洗过,上面还带着那天凌晨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她舍不得扔。
“那件你还留着?”杨厂看到了。
“留着。”姜蓝没解释为什么,把袋子扎好,放进包里。
杨厂没追问,抱着奶糖坐下来。奶糖已经不趴他肩上了,被他横着抱在怀里,两只脚蹬来蹬去,像是想站起来,但腿还太软,蹬了几下就放弃了,老老实实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姜蓝。”
“嗯。”
“出院以后,他住哪儿?”
这个问题姜蓝已经想了很多天了。杨厂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平房,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冬天快到了,那种地方不适合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婴儿。派出所宿舍更不行,她跟别人合住,不能带个孩子回去。福利院是最后的选项,但她不想选。
“我在找房子。”姜蓝说。
杨厂抬起头看她。
“找一个小一点的,能住三个人就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上还在收拾东西,把奶粉罐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三个人?”杨厂问。
“你,奶糖,我。”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姜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奶糖,还有我帮忙看着”——但话说出口就变短了,短到只剩下最直白的那个意思。
杨厂看着她,奶糖在他怀里哼哼了两声,他也没低头看。
“你要跟我们住?”他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
“不是‘跟你们住’,”姜蓝纠正,语气还是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但耳朵尖有点红,“是租一个房子,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方便照顾奶糖。他刚做完手术,不能一个人待着,你白天要送快递,我白天要上班,晚上的时间错开,轮着看。”
这个解释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杨厂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钱付房租。”他说。
“我付。”
“不行。”
“那等你有了再还我。”
“你不是说钱不用还了吗?”
“我说的是手术费不用还。房租要还。”
杨厂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奶糖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光溜溜的牙龈,然后又合上了,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行。”杨厂说,“我找到了房子就搬出去。”
姜蓝想说“不急”,但她没说。她低下头,把包拉链拉好,放在床尾。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隔壁床的新病人是个两岁的小女孩,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哭。她妈妈抱着她哄,一边哄一边掉眼泪。小女孩哭累了,就抽抽搭搭地睡过去了。她妈妈抬起头,看到姜蓝和杨厂,歉意地笑了一下:“吵到你们了。”
“没事。”姜蓝说。她走到那个人身边,从包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放在床头柜上。
“你是警察呀?”那个妈妈看到姜蓝的警服。
“嗯。”
“那这个宝宝是你家的?”
姜蓝看了一眼杨厂,又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奶糖。
“是我管的。”她说。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个妈妈大概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上午,办出院手续的人很多。
姜蓝在收费处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把最后剩下的费用结清了。她没算具体花了多少,只看到缴费单上最后的余额是八百多块——多了的,退了现金,她揣进兜里,出了收费处,王大夫正好路过。
“王大夫,费用结清了,谢谢您。”
王大夫停下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养,一个月后来复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王大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姜警官。”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
王大夫说完就走了,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姜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出院通知单,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通知单折好,揣进兜里,快步走回了病房。
杨厂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一个塑料袋,奶糖被他用背带绑在胸前,小脸朝外,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他戴了一顶小帽子,蓝色的,是杨厂昨天在医院小卖部买的,二十五块钱,标签还没撕。
“帽子新买的?”姜蓝问。
“嗯。外面冷。”杨厂说。他把奶糖帽子上的标签撕了,塞进兜里,然后把双肩包背上,塑料袋拎上,站在病房门口,像一棵终于可以移栽出盆的树。
三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奶糖被阳光晃了一下,眯起了眼睛,但没哭,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瞳孔收缩了一下,适应了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