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医院门口的桂花开了,香气很浓,甜丝丝的,混在车尾气和煎饼果子的味道里,不太协调,但很好闻。
“什么味?”杨厂问。
“桂花。”姜蓝说。
“哦。没闻过。”
姜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杨厂抱着奶糖坐进后座,她坐在副驾驶。
司机是个话多的,从后视镜里看了杨厂一眼:“哟,带孩子出院啊?”
“嗯。”杨厂说。
“多大了?”
“快六个月了。”
“长得好,胖乎乎的。”
奶糖并不胖,但司机这么说,杨厂没反驳。他低头看着奶糖的脸,奶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奶糖忽然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杨厂愣住了。
“他笑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抖。
姜蓝转过身,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看。
奶糖还在笑,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
“他笑了。”杨厂又说了一遍。
“我看到了。”姜蓝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东西在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这孩子跟爸爸亲。”
杨厂没纠正他。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这是姜蓝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五楼,没有电梯。她找了一个星期,看了七套房子,最后选了这一套。不是因为好,是因为便宜,离派出所近,离杨厂的快递站也不远。
上楼的时候,杨厂抱着奶糖走在前面,姜蓝拎着东西走在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亮。杨厂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奶糖被他跺脚的声音吓了一跳,瘪了瘪嘴,但没哭。
到了五楼,姜蓝掏出钥匙开门。门有点紧,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推开。她顶开门,侧身让杨厂先进去。
杨厂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里面的——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铺了一块碎花布,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了,但还活着。厨房的门开着,能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口新锅,锅上还贴着标签。窗户开着,通风,深秋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杨厂问。
“昨天。下班以后搬的。”姜蓝把东西拎进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来不及收拾,先凑合住。”
杨厂抱着奶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他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口新锅,看着茶几上碎花布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是姜蓝的字,应该是写给自己备忘的。
他把奶糖从背带里解出来,轻轻地放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奶糖陷进去了一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舒服地摊开了手脚,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杨厂蹲在沙发前面,看着奶糖。
“杨宁。”他叫了一声。
奶糖的眼珠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家。”杨厂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他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姜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齿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隔着整个客厅,看着那个蹲在沙发前的男人和那个躺在沙发上的婴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手机震了。
是老周发的:“孩子出院了?”
她回:“出了。”
老周:“那就好。你明天正常上班。”
她回:“知道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奶糖蹬掉的一只袜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穿上。袜子很小,她的大手捏着那只小脚,动作很轻。
杨厂还蹲在那里,看着她的手。
“姜蓝。”
“嗯。”
“你真的不用这样。”
“哪样?”
“对我们这么好。”
姜蓝把袜子穿好,站起来,看着杨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黑眼圈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皮还没掉完。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被生活揉皱了的模样。
但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已经不觉得陌生了。
“我没对你们好,”她说,“我是对那天的那个纸箱好。”
杨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奶糖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小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耳朵边上。他睡得很安稳,胸口一起一伏,没有杂音。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姜蓝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沙发上的奶糖,和蹲在沙发前的杨厂。
她想,这就是家了。
不是她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家,不是派出所的宿舍,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是这三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