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没过多久,就沉进了无梦的黑暗里。
凌晨五点多,她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很轻的脚步声,门开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天还没亮,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来。杨厂正蹲在沙发前面,把奶糖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背上他的双肩包。
“你吵醒我了。”他看到她,小声说。
“我本来就醒了。”姜蓝说,打了个哈欠。
杨厂走到门口换鞋,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头已经开胶了,用胶水粘过,又开了。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一下。
“姜蓝。”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这是出租屋的钥匙,我退租了。东西都搬过来了,放在客厅那个袋子里。”
姜蓝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确实多了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我知道了。你去吧。”
“嗯。”
杨厂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还是吵醒了奶糖,他哼了两声,翻了身,又睡了。
姜蓝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朵海星。她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去,然后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
皮肤很滑,很嫩,温度刚好。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保温桶里的饭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转完“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
她端着碗走到茶几前,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地吃。饭还有点烫,她吹了吹,夹了一筷子咸菜,配着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明天早上要多煮一点。杨厂跑快递消耗大,一碗不够。
她把碗洗了,换好警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鞋柜上那把钥匙。杨厂出租屋的钥匙,旧的,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303”,是门牌号。
她拿起那把钥匙,摸了摸那个塑料牌,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凉凉的,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豆腐脑和油条的味道飘了一整条街。
她没停下来买,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去了。
刚到所里,小刘就凑过来,一脸八卦的表情。
“姐,你租房了?”
“嗯。”
“跟那个快递员?”
“嗯。”
“睡一起了?”
姜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小刘立刻怂了,缩了缩脖子:“我开玩笑的,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姜蓝把包放下,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是在想,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件你替我写?”
小刘立刻闭嘴了。
中午在所里食堂吃饭的时候,姜蓝的手机响了。是杨厂发的照片——奶糖醒了,躺在沙发上,旁边放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奶糖的眼睛看着镜头,瞳孔里映出拍照的人。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他醒了没哭,自己玩了一会儿。”
姜蓝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对面的张姐看到了:“哟,谁发的消息?笑成这样。”
“没有。”姜蓝把嘴角压下去了。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是不是那个快递员?”
“张姐,你今天话好多。”
张姐笑了一下,没再问了。但在她站起来收盘子的时候,拍了拍姜蓝的肩膀,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那个小伙子,我看着挺好。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姜蓝没接话。她把盘子叠起来,端到回收处,回了办公室。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杨厂发的,是基金会那个林老师。
“姜警官,麻烦您把孩子的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发我一份,我们需要归档。”
她回“好的”,从包里翻出出院时候王大夫给的那沓材料,拍了照,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又翻到了杨厂中午发的照片。奶糖看着镜头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连一张正经的照片都没有。没有满月照,没有百天照,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婴儿拍照道具”,看了看价格,又关掉了。
改搜“便宜 背景布”,挑了一块最便宜的、淡蓝色的布,下了单,十二块八包邮。
买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连相机都没有的人,买背景布干什么。
但就是想给他拍一张。
像样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