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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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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布到的时候是周末。姜蓝休息,杨厂上午出去跑了一趟,中午就回来了,说今天件少。

姜蓝拆开快递,把那块淡蓝色的布抖开。比想象中小了一点,但铺在沙发上刚好。她把布铺平,四角抻了抻,又把奶糖抱过来放在布中间。奶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是杨厂在批发市场买的,三件五十块,布料有点薄,但洗了几次之后软了不少。

“你看着,别让他滚下来。”姜蓝说完去拿手机。

杨厂在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伸开,像一道护栏,把奶糖圈在里面。奶糖坐在布上,腰还不太硬,往前倾了一下,被杨厂的手挡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杨厂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专注地研究自己脚上的袜子。

姜蓝举着手机过来了。她的手机是四年前的旧款,屏幕有一条细细的裂痕,拍照功能也不太好,对焦慢,光线暗的时候全是噪点。但此刻是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沙发那块蓝布上。

“你往那边站点,别挡光。”姜蓝指挥杨厂。

杨厂往旁边让了让,但手还伸着,不敢收回来。

姜蓝举着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奶糖不太配合,不看镜头,一直在看自己的脚,好像那两只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她趁他抬头的瞬间按了一张,糊了。又等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张大了嘴,她又按了一张——嘴张得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眼睛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这张不行,嘴太大了。”杨厂说。

“你闭嘴。”

她蹲下来,把手机的高度降到跟奶糖平视。奶糖终于注意到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表情很专注。

她按了快门。

这一次没糊。

照片里的奶糖,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上翘,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软。蓝色的布衬着他的白衣服,阳光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

姜蓝看着这张照片,在手机里放大了看,又缩回去看。

“发给我。”杨厂说。

她发给了他。两个人都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幕,奶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趴着,努力想把头抬起来,脖子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给别人磕头。

杨厂伸手把他翻过来,他又翻回去,执着得很。

“像你。”姜蓝说。

“什么像我?”

“犟。”

杨厂没反驳。他把奶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奶糖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安静了,手指攥着他冲锋衣的拉链头,攥得很紧。

姜蓝又拍了一张。这张没有布景,没有阳光,背景是客厅那面白墙,墙上有一个不知道谁以前留下的铅笔印。但照片里的人——杨厂低着头看奶糖,奶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被抱着才能有的踏实。

她没发给他,存在了手机里,上了锁。

晚上,姜蓝把奶糖那张蓝布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给杨厂发了一条消息:“你把他那张发给刘芳了吗?”

刘芳是奶糖的妈妈。这个名字她一直记得,从出生医学证明上看到的。她从来没问过杨厂关于刘芳的事,杨厂也没主动提过。

过了一会儿,杨厂回了:“没有。不知道她在哪。”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她走的时候说,别再找她了。”

“你想找她吗?”姜蓝打出来,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她会不会想看孩子”,也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杨厂好像还没睡,在翻东西,声音不大,但听得见。过了一会儿,奶糖哼唧了几声,然后杨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事没事,爸爸在”,奶糖安静了。

姜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不知道杨厂哄奶糖睡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想刘芳?是想以后怎么办?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熬。

她又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杨厂发来一条消息:“你还没睡?”

她回:“你也没睡。”

杨厂:“他醒了,刚哄睡着。”

姜蓝打字:“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送快递。”

杨厂:“嗯。”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姜蓝,那块布明天别收,后天我也想给他拍。”

她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关了灯的房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个笑容很快就灭了,但确实存在过。

她回:“好。”

星期天的上午,杨厂真的拍了。他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屏幕裂得比姜蓝那台还厉害,但拍照功能还能用。他把奶糖放在那块蓝布上,自己趴在地板上,从下往上拍。

姜蓝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拍了很多张,拍到最后奶糖不耐烦了,瘪嘴要哭,他赶紧抱起来哄。手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大部分对焦不准,有的拍到了奶糖的头顶,有的只拍到了他的一只脚,还有一张完全拍糊了,奶糖的脸变成一团粉色的残影。

但杨厂每张都看了很久,像每一张都是什么了不起的杰作。

“你把这张发给我。”姜蓝指着他手机里一张奶糖打哈欠的照片,嘴张着,能看到粉色的上颚和还没长牙的牙龈,算不上好看,但很真。

杨厂发给她了。她存下来,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不是奶糖的,是杨厂的聊天框。

设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但没改回去。

下午杨厂出去了,说有几单必须今天送。姜蓝一个人在家带奶糖。

她给奶糖喂了奶,拍了嗝,换了尿布,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奶糖今天精神很好,不肯睡觉,一直啊啊啊地发声,像是想说话,但还不会。姜蓝把他举高,再放下来,又举高,他笑得咯咯的,口水滴到她脸上,她没擦。

“杨宁。”她叫他。

奶糖看着她。

“你以后想干什么?”她问。

奶糖的回答是把手塞进嘴里,开始啃自己的拳头。

姜蓝把他放到爬行垫上——这块爬行垫是她前天在二手群里花二十块钱买的,上面有几道圆珠笔的痕迹,但是洗得很干净。奶糖趴在垫子上,试着往前挪,挪不动,急得哼唧。

姜蓝坐在旁边看着他,拿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给杨厂。

杨厂过了几分钟回了:“他在干嘛?”

“想爬,爬不动。”

“笨。”

“像你。”

杨厂没有反驳。他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个句号。姜蓝不知道两个句号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他忙里偷闲回的,按错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低头看着奶糖。

他已经放弃了爬,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是关着的,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它,好像在想象它亮起来的样子。

姜蓝把他的小鸭子拿过来,捏了一下。鸭子“嘎”了一声,奶糖的眼珠转过来,然后伸手来抢。没抢到,嘴瘪了。

她又捏了一下。他又来抢。

第三次的时候,她把鸭子递到他手里。他握住了,往嘴里塞。鸭子是塑料的,他咬不动,留下了一排口水印。

“你别吃它,它是你朋友。”

奶糖听不懂,继续啃。

晚上的时候,杨厂回来了。他带了两根玉米,说是在路边买的,十块钱三根,他只买了两根,因为吃不了三根。他把玉米放在锅里煮,煮的时候香味飘了满屋,奶糖在沙发上闻到了,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扭。

“他不能吃。”姜蓝说。

“我知道。给他闻闻味。”杨厂把煮好的玉米拿出来,吹了吹,凑到奶糖鼻子前面。奶糖使劲往前凑,嘴张着,想咬。杨厂把玉米拿远了,他急得啊啊叫。

“你看他。”杨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着,露出了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好像换了一个人——没那么苦了,像一块冰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暖意。

姜蓝看到了,把那个画面存进了脑子里,没有拍下来。

吃过晚饭,杨厂洗碗,姜蓝给奶糖洗澡。澡盆是新的,也是在那个二手群买的,五块钱,圆形的,底部印着一只褪色的米老鼠。她把水温调好,把奶糖脱光了放进去,他第一次洗澡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有点喜欢,脚在水里蹬来蹬去,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姜蓝的卫衣湿了一大片,她没在意,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一只手给他抹沐浴露。奶糖的皮肤滑溜溜的,像一条小鱼,好几次差点从她手里溜走。

“你别动!再动我揍你。”她吓唬他。

奶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蹬了一下腿,一滩水泼到她脸上。

姜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也不一样,平时她是派出所的姜警官,说话干脆,表情不多;现在她的眉毛弯着,眼角挤出细纹,嘴唇往上翘,像任何一个被孩子泼了一脸水的普通妈妈。

杨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浴室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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