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都是水。”他说。
“我知道。”姜蓝把脸上的水抹掉,继续给奶糖洗。
杨厂没走,靠着门框,看着她给奶糖冲水、擦干、穿尿不湿、穿衣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抱起洗完澡的奶糖,奶糖身上热乎乎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她走到客厅,把奶糖放在沙发上,杨厂跟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去,用自己的手臂量了一下他的身长。
“好像长了。”杨厂说。
“才一个多星期,哪能长那么快。”
“真的长了。”杨厂坚持说。
姜蓝凑过来看了一眼,奶糖确实比出院的时候看起来大了一点点。也许是胖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们每天都看着,看不出变化,但隔一天再看,就发现了。
杨厂把奶糖放回沙发,站起来,忽然说了一句话。
“姜蓝,我想去学一个驾照。”
她看着他。
“开货车。比送快递挣得多。有C1就能开小货车,跑短途,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随口说的,“等奶糖再大一点,花销就大了。奶粉、尿不湿、以后上学……我得提前想。”
姜蓝靠在沙发上,奶糖在她旁边啃鸭子。
“你学驾照的钱呢?”
“攒。慢慢攒。”
“你去学驾照了,白天谁看奶糖?”
杨厂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我在你上班的时候学,晚上送快递。”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够睡就行。”
“杨厂,”姜蓝的声音硬了一点,“你不能把自己熬垮了。你垮了,奶糖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说完“我怎么办”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杨厂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奶糖怎么办”,但是嘴巴不听话,换了一个人称。
空气安静了几秒。奶糖的鸭子在“嘎嘎”地叫。
“我是说,”姜蓝找了个补丁,“奶糖一个人不能没有爸妈。”
杨厂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不是他妈。”
“我知道。”姜蓝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给自己听的,“但我想当。”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和这个人认识才两个月,和这个孩子认识也才两个月。
但这两个月,好像把她之前二十七年的人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认识他们之前,一半是之后。
杨厂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被突然定格的人。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姜蓝没有见过的表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姜蓝没有重复。她把奶糖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
“我说,你该去给奶糖冲奶粉了。他已经开始啃我了。”她把奶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拨开,他正在啃她的警服领子,留下了一滩口水。
杨厂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冲奶粉。他冲奶粉的动作很快,因为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水温、奶粉量、摇匀的方式,全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姜蓝抱着奶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奶瓶在手里晃动,奶粉在水里慢慢溶解,变成乳白色。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就是一个男人在厨房里给他们的孩子冲奶粉,她在门口看着,手里抱着那个孩子。
奶糖已经不啃她了,趴在她肩上,快要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变得绵长。
杨厂转过身,把奶瓶递给她。
她接过奶瓶,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奶瓶上叠在一起,隔着玻璃,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松手。
奶糖在姜蓝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在说,你们继续,我先睡了。
杨厂先松开了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块瓷砖。
“姜蓝。”
“嗯。”
“等我攒够钱。”他只说了这五个字,没说完,但好像又说完了。
姜蓝没有问“攒够钱然后呢”。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就不好看了。
她把奶瓶塞进奶糖的嘴里,他闭着眼睛开始吸,吃得心满意足。
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边上,跟那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一样,又圆又亮。
姜蓝抱着奶糖在客厅里慢慢走,杨厂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天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几天的安静,是那种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选择的沉默。今天的安静,是那种因为不需要再说什么而自然存在的宁静。
奶糖吃完了奶,打了一个小嗝,彻底睡了过去。
姜蓝把他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把小鸭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她直起身,看到杨厂还在窗边看着外面。
“你该睡了。”她说。
“你也该睡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明天早上我煮粥,你走之前喝一碗。”她说。
“好。”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的冲锋衣今天洗了,晾在阳台上,现在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夹克,今天刚穿上的,没有烟味,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拿奶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坐到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杨厂的微信。刚才那两条对话还在,他说“你也没睡”,她说“你也没睡”。
她往上翻,翻了很多页,一直翻到最早的时候——那一天,她说“姜蓝。我的名字。别总叫姜警官,听着像被训话。”
他回:“姜蓝。记住了。”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杨厂,我也记住了。”
他过了几秒就回了:“记住什么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看你明天能不能猜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隔壁房间传来奶糖的哼唧声,然后杨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奶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安静了。
整间屋子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姜蓝闭上眼睛,在这个声音的包围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