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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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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姜蓝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睁开眼,听到锅盖碰锅沿的声音,还有水流的声音。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来,看到杨厂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在搅什么。

“你干嘛?”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杨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煮粥吗?我先把米下锅了。”

姜蓝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白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像饭。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又加了一碗水。

“你煮过粥吗?”她问。

“没有。我以为就是米加水煮开就行。”

姜蓝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就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一点气音。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递给他:“把鸡蛋打了,炒一下。”

“我不会炒。”

“你三十多岁了不会炒鸡蛋?”

“会煮面条。”

姜蓝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意思。最后姜蓝把鸡蛋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打了,自己炒了。杨厂就站在旁边看,像在学习,又像只是不想走开。

奶糖在沙发上醒了,没有哭,发出“啊啊”的声音,像在叫人。杨厂先跑过去了,姜蓝听到他说“醒了醒了,爸爸在”,然后是奶糖咯咯的笑声。

她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盛了两碗粥,端到茶几上。粥还是有点稠,但比刚才好多了。杨厂抱着奶糖坐到茶几前,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端碗,顾不过来。奶糖伸手去够桌上的鸡蛋碗,差点把碗打翻了,杨厂赶紧把碗往远处推了推。

“你把他放沙发上吃。”姜蓝说。

“他不干,放下去就哭。”

“你试试。”

杨厂试了,刚把奶糖放到沙发上,奶糖的嘴就瘪了,下一秒,哭声炸开了。杨厂又把他抱起来,他立刻不哭了,表情切换之快,像有人在按遥控器。

“你看他。”杨厂无奈地说。

姜蓝走过去,把奶糖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奶糖在她腿上坐着,很老实,没哭,也没去够鸡蛋碗,就是仰着头看她,好像在确认这是谁。

“他不怕你。”杨厂说。

“他怕你吗?”

“不怕。他什么都不怕。”杨厂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着姜蓝,“他只怕没人要。”

粥的热气模糊了杨厂的脸。姜蓝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粥,没接话。奶糖在她腿上扭了一下,她把他抱紧了一点。

吃完饭,姜蓝换好警服准备出门。杨厂在阳台晾衣服,奶糖躺在沙发上啃鸭子。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杨厂从阳台探出头来。

“姜蓝。”

“嗯?”

“你昨天说的记住了,记住了什么?”

姜蓝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转身看着他。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杨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手里还捏着一只奶糖的小袜子,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你猜。”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了楼,她骑上电动车,风从耳边刮过,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一路上她都在想杨厂会不会猜到,猜到了会怎么样,猜不到又会怎么样。

到了派出所,小刘已经在工位上了。他看到姜蓝,凑过来,压低声音:“姐,老周说你那个案子的材料要补一下。”

“什么案子?”

“就是那个快递员遗弃的。法制那边说要补充他的询问笔录,之前你做的那个不够详细,有些时间点对不上。”

姜蓝把手里的包放下,坐在椅子上,靠了一下椅背。

“我知道了。”

她没有马上去做。她先去了老周的办公室,敲了门,老周在里面喊“进来”。她推门进去,老周正对着电脑看什么,看到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坐。”

她坐下了。

“法制那边的事,小刘跟你说了?”

“说了。”

老周看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案子,上面也问过。毕竟遗弃是刑事案件,不能拖太久。你打算怎么弄?”

姜蓝没回答。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盖子磕得叮当响,“但这个事,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你帮了他很多了,但不能一直拖着不办。”

“周所,孩子刚做完手术。”姜蓝说。

“我知道。我也没让你现在就去抓人。但是材料要补,程序要走,最后怎么处理,那是法制和检察院的事。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姜蓝点了点头。

出了老周的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周说的那句“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

她当然知道。

从她第一天找到杨厂的时候,她就知道。但她以为可以拖,拖到奶糖出院,拖到奶糖长大一点,拖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以后”。

现在老周告诉她,拖不下去了。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做的询问笔录,开始一点一点地补充。时间、地点、细节——杨厂几点几分把孩子放在派出所门口,几点几分折返回来,几点几分上了三轮车,几点几分趴在方向盘上哭。每一个时间点都要精确,每一句描述都要客观,不能带感情。

她写了“杨厂称其因无力承担手术费用,将孩子放置在派出所门口,希望警方能够救助”,写了“杨厂称其将孩子放下后曾折返,为孩子掖好被子”,写了“杨厂称其未对孩子实施任何暴力或伤害行为”。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手上。

写到“杨厂称其目前与孩子共同居住在某小区某单元某号”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地址是她租的房子,是她写的租赁合同,是她付的房租。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

下午,她去医院给奶糖拿复查的预约单。王大夫不在,护士把单子给她,顺口问了一句:“孩子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胖了,也会翻身了。”

“你们当警察的真不容易,”护士笑了笑,“还管后续。”

姜蓝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走了。

回到派出所,小刘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他看到姜蓝,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姐。”

“嗯?”

“那个快递员……杨厂,你对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姜蓝看着他,表情很平。

小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没事,我先走了。”

他走了以后,姜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把今天补完的笔录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里,锁进了抽屉。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杨厂发来的消息:“奶糖今天学会抓鸭子了。不是啃,是抓。他用手握住了,不是整个手,是用手指,你看。”

下面是一段视频。奶糖躺在爬行垫上,右手攥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举在空中,看了两秒,然后鸭子掉了,他愣了一秒,又开始在垫子上摸,摸到了,又攥住了。这次攥得更久,还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炫耀。

姜蓝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今天别等我吃饭,我晚点回去。有个材料要写。”

杨厂回:“好。粥给你留着。”

姜蓝看着“粥给你留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有一头发黑的,闪了两下,没有灭。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警察,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在超市收银或者在办公室打字的二十七岁女人,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写这份材料,不用面对这个选择。

但她就是警察。从她穿上这身警服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感情来。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处理意见”,按照程序,她需要提出对杨厂的处理建议——移送起诉、行政处罚,还是其他。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办公室里只剩她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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