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打了几个字:“鉴于嫌疑人系初犯、认错态度良好、积极救治被遗弃儿童并已取得被害人临时监护人的谅解,建议从轻处理。”
打完这行字,她读了两遍,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拿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也关了一半,黑黢黢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推开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拉了拉警服的领口,走下台阶。
台阶就是那天凌晨放纸箱的那几级台阶。她现在每天都要从这里走过,很多次,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有时候她会在心里想,如果那天晚上那个纸箱没有出现在这里,她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吃食堂、回宿舍、刷手机、睡觉。周末偶尔跟小刘他们吃顿烧烤,过年回家被催婚,年复一年,平淡到不值一提。
但她现在的生活不是那样了。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叫“杨厂”的人每天给她发消息,她的微信聊天背景是一个打哈欠的婴儿,她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她的存款只剩下八千多块钱,她今天写了一份建议从轻处理的结案报告。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是更好。但她知道,她不想回到从前了。
电动车停在路边,她骑上去,发动,往那个五楼没有电梯的小区开。
路过那家煎饼果子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喊了一声:“下班啦?”
“嗯。”
“今天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了,家里留着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家里留着粥”这四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那个五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真的成了她的家。
骑到楼下,锁了车,爬了五层楼梯。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厂站在门口,奶糖被他抱在怀里,身上穿着一件新换的连体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蓝色的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姜蓝问。
“听脚步声。你走楼梯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
姜蓝换了鞋走进来,茶几上摆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盘炒青菜。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还是温的,大概是一直放在那里等她回来。
“你还没吃?”她问。
“等你呢。奶糖也不肯睡,好像知道你没回来。”
奶糖在杨厂怀里半睁着眼睛,困得眼皮打架,但就是不闭眼,好像在强撑着等谁。看到姜蓝走近,他伸出了手——不是要她抱,是把自己的小鸭子递给她。
鸭子被他攥得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姜蓝接过那只鸭子,在奶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白粥,没有放任何东西,但喝起来有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米好,还是别的原因。
杨厂坐在她对面,奶糖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开始均匀了。
“姜蓝。”
“嗯。”
“我猜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天说的记住了,”杨厂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奶糖,“是记住我了吧?”
姜蓝端着碗,看了他几秒。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奶糖从他肩膀上接过来。奶糖被换手的动作晃了一下,皱了下眉,但没醒,在她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我记住的是,”她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你说‘我不会跑,我跑了他没爸爸了’。”
杨厂看着她。
“你记住了。”他说。
“我记住了。”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客厅的灯不算亮,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像是一家人。
不是“像”,姜蓝在心里纠正自己。
就是。
她把奶糖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走回茶几前,把那碗粥喝完。碗底有一粒米粘着,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不干净,干脆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杨厂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今天在所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姜蓝把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你把那天的笔录再签一次就行了。补了一些细节。”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案子就结了。”
“结案了会怎么样?”
“会送到法制去。法制审核之后,再决定是起诉还是不起诉。”
杨厂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起诉吗?”
“能。”
“你觉得呢?”
姜蓝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把今天写的那个“建议从轻处理”又念了一遍。她是办案人,她的意见会被采纳吗?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杨厂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姜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再是把碗放在水龙头下冲两下就完事,而是用洗碗布蘸了洗洁精,里里外外地擦,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杨厂。”她叫他。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不管最后怎么样,”姜蓝说,“奶糖不会没有人要。”
杨厂看着她,水珠从他的手指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烟味——他最近抽得少了,但还是抽。
“姜蓝。”
“嗯。”
“如果最后要判,判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等判了再说。不能连累你。”
姜蓝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他们就站在那个窄窄的厨房门口,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
奶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小鸭子被他压在身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嘎”。
两个人同时转过脸去看他。
然后又同时转回来,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姜蓝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她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