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交上去之后，姜蓝等了将近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但又好像每一天都在往某个方向慢慢滑。杨厂还是每天早出晚归送快递，姜蓝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奶糖在他们都不在的时候被托付给隔壁的周阿姨——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独居，心善，收三十块钱一天帮忙看孩子。姜蓝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周阿姨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姜蓝，问了一句“这是你孩子？”姜蓝想了想，说“算是”，周阿姨没再问了，点了点头，说“行，明天送来吧”。
老周有一天下午把姜蓝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法制那边审完了。”
姜蓝拿起来看。文件不长，两页纸，上面写着“不起诉决定书”几个字。她往下看，看到了“经审查认为，杨厂虽实施了遗弃行为，但其系初犯、认罪态度良好、积极救治被遗弃儿童并已取得临时监护人的谅解，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这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纸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不起诉。”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声音很平，但念完之后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来的那种。
“嗯。检察院采纳了你的建议。”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盖上盖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姜蓝，这个结果，不只是因为你写的报告。是因为这个案子从始至终，你办的，没有一个人说你办错了。”
姜蓝把文件放下，站起来。
“周所，我去跟他说。”
“去吧。别在所里说，出去说。”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出了派出所大门。她没有骑车，而是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走到那条河边——就是她之前站过的那座桥。她扶着栏杆，掏出手机，给杨厂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怎么了？”杨厂的声音有点紧，可能是从来没接到过她主动打的电话。
“不起诉。”姜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她听到杨厂那边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车辆的喇叭声。他在外面送货，大概是停在路边接的电话。
“杨厂，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哑得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糖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姜蓝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杨厂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周围有车经过，姜蓝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杨厂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做了一件最错的事，但遇到了最好的人。”
姜蓝握着手机，站在桥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被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阳光，没说话。
“姜蓝。”他又叫她。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买什么买，你挣那点钱，留着给奶糖买奶粉。”
“那我做。我学会炒鸡蛋了。”
“你学会了？”姜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相信。
“真的学会了。周阿姨教我的，昨天我在她那儿学的。”
姜蓝听到“周阿姨”三个字，想起那个老人家，想起她问“这是你孩子”的时候那种不带任何偏见的眼神。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轻轻地按了一下。
“行，炒鸡蛋。别的你也不会。”
挂了电话，她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比前些日子更凉了，深秋的风，带着一种树叶将落未落的味道。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下午，她去了趟快递站。不是去送文件，也不是去做笔录，就是路过，顺便。
杨厂正在分拣货，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的一件快递差点没接住。旁边的人哄笑了一声，他装作没听到，把手里的货放好，擦了擦手，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告诉你一声，文件下来了，晚上回去给你看。”
“嗯。”杨厂点了点头。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服，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脖子上有一圈晒出来的分界线，以上是黑的，以下是白的。
“你忙吧。我先走了。”姜蓝转身要走。
“等一下。”杨厂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橘子，不大，皮有点皱，但闻起来很香。
“客户给的，就一个。你带回去给奶糖闻闻味。”
姜蓝接过橘子，捏了捏，有点软，应该熟了。她把橘子揣进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走了”两个字。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杨厂说的那句话，“我做了一件最错的事，但遇到了最好的人”。她想了一路，想到最后也没想出该怎么回应。不是没有想说的，是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打开门，周阿姨正抱着奶糖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什么节目没注意，但奶糖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回来了？”周阿姨站起来，把奶糖递给她，“今天很乖，吃了两次奶，尿了三次，拉了一次。都记在纸上了，在茶几上。”
“谢谢周阿姨。”姜蓝接过奶糖，奶糖到了她怀里，立刻伸手去抓她的警徽。她往后仰了仰，他的手够不着，急了，开始哼唧。
“行行行，给你摸一下。”她低下头，奶糖的手摸到了警徽，凉凉的，他缩了一下，然后又伸手去摸，这次没缩。
周阿姨走了以后，姜蓝把奶糖放在爬行垫上，去厨房淘米煮饭。她看了看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西红柿和两个鸡蛋，又从冷冻层拿出一小块肉，是上周买的，一直没来得及吃。她把肉放在水里解冻，然后开始洗菜、切菜。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橘子，放在灶台上，橘子的颜色在白色的灶台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小团火。
门锁响了。
杨厂回来了。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换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姜蓝的背影。
“橘子呢？”他问。
“灶台上。”
“你没给奶糖闻？”
“忘了。”
杨厂走过去，拿起橘子，走到客厅，蹲在爬行垫旁边，把橘子凑到奶糖鼻子前面。奶糖闻到了橘子皮的清香味，伸手来抓，杨厂把橘子举高了一点，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没抓到，嘴一瘪，要哭。
“别逗他了，给他闻就行，别让他抓。抓破了辣眼睛。”姜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杨厂把橘子放到奶糖的手边，让他自己玩。奶糖抱着橘子，往嘴里塞，啃了一嘴橘子皮的涩味，脸皱成一团，像吃了柠檬。杨厂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把橘子从奶糖手里轻轻抽出来，换成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奶糖抱着鸭子，啃了两口，发现味道不对，又换回了橘子，继续啃。
“他认定了。”杨厂说。
“像你，犟。”
杨厂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来帮忙。”
“你会干什么？”
“打鸡蛋。”
姜蓝把鸡蛋和碗递给他。他接了，把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大了，蛋液溅出来一些，流到了他手上。他用手指把碎蛋壳从碗里捞出来，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少，看来周阿姨教的确实管用。
姜蓝在旁边切西红柿，刀落案板的声音很密，哒哒哒哒的。她切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完全不像平时在派出所那个说话干脆利落的姜警官。
杨厂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直到她抬头发现他在看。
“看什么？”
“看你。”
姜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切，但切的速度慢了半拍。
“蛋打好了没？”她问。
“打好了。”
“拿过来。”
杨厂把碗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又碰到了。这一次谁都没有让开，就那么碰着，大概过了两秒钟，姜蓝先把手抽走了。她端起碗，把蛋液倒进已经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
“你什么时候跟周阿姨学的炒鸡蛋？”她一边翻炒一边问。
“前天。我送快递到她家楼下，她正好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东西，我帮她拎上去。她留我喝茶，我说我不会喝，她就说教我炒鸡蛋，说年轻人应该会做饭。”
“你倒是学得快。”
“我学什么都快。”杨厂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除了读书。”
姜蓝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把西红柿放进去炒，出了汁之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红色的汁裹着金黄色的鸡蛋，颜色很好看。她尝了一口汤汁，觉得有点淡，加了半勺盐，又尝了一口，满意了。
杨厂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他把菜端过去，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奶糖在爬行垫上睡着了，抱着那只橘子，橘子上全是他的口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喝点酒吗？”杨厂忽然问。
姜蓝看了他一眼：“你买了？”
杨厂从双肩包旁边的侧袋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二两装的，在超市收银台旁边顺手拿的。“不多，就这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回来的路上。”
姜蓝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是玻璃的，超市买碗的时候送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俗气，但洗干净了看着还挺喜庆。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杨厂倒了两杯，不多，每杯大概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