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杯,”杨厂端起杯子,“敬奶糖。”
姜蓝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一口,姜蓝不怎么喝白酒,入口的时候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第二杯,”杨厂又倒了一点,端起来,“敬你。”
姜蓝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不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是那种把所有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沉在底下的深。
“敬我什么?”
“敬你那天晚上没睡熟。如果你那天晚上睡着了,没听到门外有声音,奶糖可能……”他没说下去,端起杯子自己先干了。
姜蓝也干了。这次没那么辣了,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第三杯,”杨厂把剩下的全分了,端起杯子,“敬我自己。”
“敬你自己什么?”姜蓝问。
“敬我那天做了一个最错的决定,然后遇到了一个最好的人。”他把杯子举到姜蓝面前,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都干了。
姜蓝的脸红了,不是因为酒,也可能是因为酒。她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吗?”杨厂问。
“比你做的好吃。”
“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你本来就在洗碗。”
“那我以后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杨厂看着她,放下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一道小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等奶糖会叫爸爸了,”杨厂说,“让他叫你妈妈。”
姜蓝的手停住了。她拿着筷子,悬在半空中,没夹菜,也没放下。
“杨厂。”
“嗯。”
“你还没判的时候,说有一件事,等判了再说。”
“嗯。”
“现在判了。”
杨厂看着她,慢慢地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偶尔露出的短暂松弛,而是一种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之后、不再犹豫的笑。
“姜蓝,我喜欢你。”他说。
不是“我喜欢你很久了”,不是“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就是简简单单的“我喜欢你”。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解释。
姜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空了的酒杯,转了转,然后又放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了?”
“你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跟叫别人不一样。”
杨厂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你怎么知道我叫别人什么样?你又没听过我叫别人。”
“我不用听。我就是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奶糖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橘子从他怀里滚出去,滚到茶几底下,骨碌碌地响了几声,停下了。
“那你呢?”杨厂问。
姜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被她吃掉一半的西红柿炒鸡蛋。红色的汁已经凉了,凝在盘子底部,像一个浅浅的湖。
“我如果不喜欢你,”她说,“我不会租这个房子。我不会每天下班就回来。我不会把那四万块钱转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出了口之后,她反而觉得轻了,轻得像把一块一直拎在手里的石头终于放在了地上。
杨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长期握方向盘磨出来的。那只手盖在她手上的时候,姜蓝感觉到的不只是温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不是那种“我保护你”的安全感,而是那种“我在这里”的安全感。
她没有缩回去。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在桌上叠在一起,像三明治。
奶糖在爬行垫上又翻了个身,这次翻大了,差点滚到茶几腿边上。他没醒,嘴巴吧唧了两下,又睡了。橘子还躺在茶几底下,暂时没人捡。
“姜蓝。”杨厂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打破这个眼前的一切。
“嗯。”
“奶糖以后管你叫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说了吗?”
“说了。你说让他叫我妈妈。”
杨厂笑了,笑出了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像河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奶糖被他的笑声吵了一下,哼唧了一声,翻了第五个身。这次他把脸朝向沙发靠背的方向,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后脑勺上的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姜蓝看着那个后脑勺,把杯子收起来,拿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池前,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
杨厂把茶几擦了,把碗也端过来,站在她旁边,一个一个地洗,她负责冲,他负责擦干。两个人在窄小的厨房里,肩膀不时碰到一起,碰到了就分开,分开了又碰到,谁都没有故意让开。
奶糖在客厅里发出了今天最响亮的一声“啊”。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看。他还睡着。
“他会叫的第一声,肯定是我,不是你。”姜蓝说。
“赌什么?”
“赌一顿饭。”
“赢了的话,我做饭。”
“你做的饭能吃吗?”
“你教我。”
姜蓝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放到碗架上。
“杨厂。”
“嗯。”
“明天早上,粥你煮。我教你。”
“好。”
她关了厨房的灯,他跟在后面走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奶糖在爬行垫上睡得很沉,橘子还躺在茶几底下,露出一点橘色的皮,像一小截蜡烛。
姜蓝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橘子已经不冰了,被奶糖捂了一晚上,温温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小夜灯。
两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姜蓝停下来,转过身。
“杨厂。”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说的那句话,‘等奶糖会叫爸爸了’。”
“嗯。”
“不用等那么久。”
杨厂站在走廊里,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
“那等多久?”
姜蓝没有回答。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条通宵的路。
杨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光。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但他也没有回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