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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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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小夜灯的光昏黄黄的,把墙壁、地板、门框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那道门缝大概有十厘米宽,从里面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杨厂站在河的这边,看着那道缝,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碗的干布,忘了放下。

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道门缝前面,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门缝里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姜蓝。”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走廊尽头的什么。

门里面没有声音。

“你睡了?”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是没有声音。但灯没关。

杨厂把干布搭在肩上,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板。门没有动,还是那个角度,那道缝还是那么宽。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秋天了,有点凉,但他没起来。他把干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灯,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墙皮,有一小块微微翘起,像一张将要开口说话的嘴。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房间里传来一点声响。是姜蓝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你不进来?”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杨厂没有动。他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框,那个姿势像是在守门,又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够资格进去的许可。

“姜蓝,我问你一个事。”

“问。”

“你跟我……我们是为什么要住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为了奶糖。”姜蓝说。

“为了奶糖。”杨厂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那如果有一天,奶糖不需要我们了,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比刚才更长。

“奶糖永远需要我们。”姜蓝说。

“我说的不是奶糖。”杨厂说。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久到杨厂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久到走廊那头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滴滴滴的,响了几声停了。久到那块翘起的墙皮好像真的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房间里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轻轻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道门缝被从里面拉大了。

姜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棉质长裤,头发散着,没有扎。她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穿拖鞋。

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他坐在地上,她站着。他需要仰起头,她需要低下头。

“我说的也不是奶糖。”姜蓝说。

杨厂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的下巴线条很清晰,脖子很长,锁骨那里有一小块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他站起来,把干布从腿上拿起来,搭在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蓝,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学历,没有稳定的工作。我只有一辆租来的三轮车,和一个差点被我弄丢了的儿子。”

“你还有一个橘子。”姜蓝说。

杨厂愣了一下。

“你今天给我那个橘子,我还没吃。放在灶台上,明天早上剥给奶糖闻。”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给我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你能给的全部。”

杨厂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出走廊小夜灯的光,两颗,小小的,亮亮的,像远处人家的窗。

“你给我的太多了,”他的声音有点抖,“多到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姜蓝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用力,“我给你的,不是借的。借的要还,给的不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房间里透出来的那道光,和沙发旁小夜灯的那点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不分明,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杨厂伸出手,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她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握笔、握鼠标、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她的手被包着。

“姜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想跟你一起有。”

“一起有什么?”

“一起有一个家。”杨厂说,“不是租的,是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名字写在同一本户口本上的那种。”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点,一个重一点,轻的是她的,重的是他的。两种呼吸声在窄窄的走廊里交汇,像两条小河汇成一条。

“杨厂,你今天喝多了。”姜蓝说。

“二两。”

“二两就够你醉成这样?”

“没醉。”他看着她的眼睛,“醉了就不会说这些了。醉了会说一些更好听的,但那些不一定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不好听,但真的。”

姜蓝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杨厂的手空了一下,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姜蓝没有退开。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肩上的干布,扣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很凉,刚才抓门框抓的,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杨厂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把他的身体拉近了一点,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道小小的疤,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那个地方还没有完全好。

“你列了那么多你没有的东西,”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从没在他面前用过的柔软,像被子里的温度,暖的,不烫,“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给我的东西,我是不是已经有了?”

杨厂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个字:“什么?”

“你。”姜蓝说。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杨厂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的红,是一种从心底往上涌的、控制不住的潮水涌上来的红。他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有点疼。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汗味、烟味、还有一点点快递纸箱的灰尘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这是他的味道,是杨厂的味道,是那个把孩子放在派出所门口又折返回来掖被子的人的味道,是那个在ICU门口蹲在地上哭的人的味道,是那个学会炒鸡蛋就急着炫耀的人的味道。

姜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它。亮了几秒,又灭了。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站在那道还没完全关上的门前面。奶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很沉,怀里没有橘子——橘子被放在茶几上了,但他的手还在空中抓握的样子,好像梦里也在抱着什么。

“杨厂。”

“嗯。”

“你说的那个户口本,可能要等很久。”

“多久都等。”

“万一等不到呢?”

“等不到也比没等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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