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走廊的灯又亮了，这次没有灭，昏黄的光照着他们两个人，像一张旧照片的底色。

“那你等着。”她说。

“好。”

她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走进房间。这次她没有留门。门慢慢地合上，合到只剩一道缝的时候，停了一下。姜蓝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里，只露出半张，一只眼睛。

“杨厂，你把奶糖抱到床上去。沙发上睡会着凉。”

“好。”

“还有，灶台上的橘子，明天早上别忘了。”

“不忘。”

门缝合上了。走廊里的灯灭了。

杨厂站在走廊里，肩上的干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搭在水池边上。然后走进客厅，弯下腰，把奶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

奶糖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一声，头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心跳的位置，安静了，小嘴微张，呼吸绵长。

杨厂抱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是不知道往哪走，是想多抱一会儿。

他把奶糖抱进自己的房间，放在那张单人床上，盖好小毯子，把小鸭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奶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软软的，跟刚出生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胎毛又细又黄，现在长出来的新发黑了一些，硬了一些。

“杨宁。”他小声叫了一声。

奶糖没有反应。

“你妈说让你叫我爸爸。”他的声音更小了，“你什么时候会叫？”

奶糖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杨厂低头看着那根被勾住的手指，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

整间屋子彻底暗了下来。

但没有人觉得害怕。

姜蓝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灯的时候灰蒙蒙的，但她觉得现在比任何一天都亮。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空中，五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握过他的手，手指上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把手放回被子里，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到的是厨房灶台上那个橘子。明天早上要剥开，让奶糖闻。橘子皮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了会让人心情好。

也许不止奶糖。

也许三个人都可以闻一下。

她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隔壁房间，杨厂还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奶糖已经睡沉了，小手还勾着他的小拇指，不肯松开。他就那么坐着，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没有把手抽出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了位置，从这一格窗户移到了另一格。他透过窗帘缝看到了那一小片月光，很淡，像水一样铺在地板上。

今天晚上的月亮和那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但今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更亮一些。

大概是离得近了。

他说不清楚是离什么近了。

但他知道，近了。

姜蓝的房间。

他转过脸，朝那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堵墙，白色的，灰蒙蒙的。

但他觉得那堵墙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过，“我给你的，不是借的”。

那个人也说过，“你给我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你能给的全部”。

他把脸转回去，低下头，看着奶糖。奶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在笑。

“杨宁，”他在心里说，“你有一个很好的妈。”

他没有说出来，怕吵醒他。但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越滚越烫，烫得他眼眶又开始潮了。

他把奶糖的手轻轻从自己小拇指上解下来，放进毯子里。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奶糖的方向，把一只手掌放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小小的、起伏的呼吸。

房间很小，床很小，人也很小。

但杨厂觉得，这个房间能装下的东西，比世界还大。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又像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不是用嘴念的，是用心跳念的。

隔壁房间，姜蓝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触到了冰凉的墙面。

这面墙的另一边，是他。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明天早上要早起，教他煮粥。

后天要带奶糖去复查。

大后天要给周阿姨这个月的看护费。

再往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急。

慢慢来。

窗外的月亮又移动了一点，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条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停在两道关着的门前面。

两道门都关着。

但门里的人知道，中间那堵墙，只是一堵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