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的日子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有小雨,姜蓝出门的时候往包里塞了两把伞,一把蓝的,一把花的。蓝的是她的,花的是杨厂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放在鞋柜上,她顺手拿了。
杨厂请了半天假,站长批了,说“快去快回”。他把奶糖用背带绑在胸前,背带上还挂着一只备用的小鸭子——不是原来那只,那只被奶糖啃掉了鼻子,他买了新的,一模一样的,九块九,还是在那个超市。
“你带这么多干什么?”姜蓝看着杨厂拎的包,鼓鼓囊囊的,像要出远门。
“尿不湿、湿巾、奶粉、奶瓶、热水壶、换的衣服、小毯子……”
“就复查,半天就回来了。”
“万一呢。”杨厂把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又把奶糖胸前的背带紧了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有人往下搬东西,是个搬家的大叔,扛着一个大编织袋,堵在转角处。杨厂侧身让了让,奶糖的脸差点蹭到大叔的编织袋,姜蓝伸手挡了一下,奶糖的脸贴上了她的手心。
“谢谢。”杨厂说。
“不用谢。”姜蓝把手收回去,走在前面。
到了医院,儿科门诊已经排了长队。姜蓝去挂号,杨厂抱着奶糖在走廊里站着。奶糖今天很兴奋,一直用手拍杨厂的胸口,啪啪啪的,拍得很有节奏,像是在打鼓。旁边一个等号的老太太看了笑着说:“这孩子有音乐天赋。”
“他就是手欠。”杨厂说。
“别这么说孩子,”老太太不乐意了,“哪有这样说自己家孩子的。”
杨厂没解释“自己家孩子”这四个字里有多少曲折,只是笑了笑,把奶糖拍他胸口的手轻轻握住了。
挂了号,去心外科门诊。王大夫今天坐诊,门口等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三个。姜蓝和杨厂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奶糖在杨厂怀里扭来扭去,不肯老实待着,杨厂举高他,他笑了;放下来,他又扭;再举高,又笑了。
“你累不累?”姜蓝问。
“手酸。”
“那你放下来。”
“放下来他就哭。”
姜蓝伸出手,把奶糖从杨厂怀里接过来。奶糖到了她怀里,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去摸她的警徽。今天她没穿警服,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没有警徽可摸,他的手在她领口摸了一圈,没找到,嘴瘪了一下。
“警徽在家呢。”姜蓝说。
奶糖听不懂,但不瘪嘴了,开始研究她外套的拉链。
轮到他们的时候,王大夫正在写上一个病人的病历。看到姜蓝和杨厂进来,他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他们俩。
“来了?抱过来我听听。”
杨厂把奶糖放到检查床上,王大夫把听诊器贴在奶糖胸口,听了大概十几秒,换了个位置,又听了十几秒,然后取下听诊器,点了点头。
“心脏杂音基本听不到了。恢复得不错。”
姜蓝站在旁边,听到“听不到杂音”四个字,呼吸都轻了。
王大夫又开了心脏彩超的单子,让去做个检查确认。检查室在二楼,做彩超的人很多,他们等了快一个小时。奶糖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哭,哭声不大,但一直不停,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砸在杨厂的心上。他抱着奶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那个永远跑调的调子,奶糖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像一只委屈的小动物。
姜蓝坐在检查室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比奶糖还小的婴儿,站在窗口拿药,婴儿哭得很响,她的手一直在抖,药单拿不稳,掉在了地上。姜蓝走过去帮她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
“没事。”姜蓝说。
她坐回去的时候,彩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喊“杨宁”。杨厂抱着奶糖进去了,姜蓝跟在后面。奶糖被放到检查床上,护士在他胸口涂了耦合剂,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嘴巴一瘪,又要哭。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杨厂按住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检查的探头在他胸口滑来滑去,彩超屏幕上的心脏图像在跳动,一团一团的红蓝光影,姜蓝看不懂,但她看到王大夫的眉头从皱着慢慢松开了。
“好了,起来吧。”王大夫把探头放回去,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姜蓝,“恢复得很好,缺损补得很完整,没有残余分流,心功能正常。以后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姜蓝接过那张纸,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终于”的抖。
“王大夫,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我。”王大夫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她和杨厂,又看了看杨厂怀里那个已经开始啃自己拳头的奶糖,犹豫了一下,“你们是……”
“家属。”姜蓝说。
王大夫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欣慰的事情。
走出诊室,姜蓝把那张彩超结果单折好,放进包里。杨厂抱着奶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步伐很一致,左、右、左、右,像两匹马并排拉着同一辆车。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姜蓝从包里掏出两把伞,把花的那把递给杨厂。杨厂一手抱着奶糖,一手撑伞,撑了几次没撑开,因为奶糖挡着他的手。姜蓝把他那把伞拿过来,撑开,递给他。他接过去,伞遮住了自己和奶糖。
姜蓝撑开自己的蓝伞,两个人站在雨里,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打车回去吧。”姜蓝说。
“公交车就两站。”
“下雨了,抱着孩子不方便。”
“好。”
姜蓝用手机叫了车,车来得很快,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他们抱着孩子,帮他们开了门。杨厂先把奶糖放进车里,自己再坐进去,姜蓝收了伞,坐进副驾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杨厂和奶糖:“孩子多大啦?”
“快六个月了。”杨厂说。
“长得真好,像爸爸。”
杨厂没说话。奶糖在他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然后又合上了,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姜蓝从副驾驶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奶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转回去,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的雨。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的,把雨水刮干净,新的雨水又落下来,再刮干净。反反复复,像生活本身。
回到家,姜蓝把奶糖的复查单子放在茶几上,用那只新橘子压住——原来的那个橘子已经被奶糖啃得不成样子了,皮上全是指甲印,扔了,这是昨天超市买的,很新鲜,叶子还是绿的。
杨厂把奶糖放到爬行垫上,脱下自己被雨打湿的外套,挂在阳台晾着。姜蓝在厨房烧水,准备冲奶粉。
“姜蓝。”杨厂站在厨房门口。
“嗯。”
“今天王大夫问我们是不是一家的时候,你说是。”
“嗯。”
“你为什么这么说?”
姜蓝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倒进奶瓶里,加了凉白开,试了水温,开始舀奶粉。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一刀一刀的,奶粉在奶瓶里堆成一个小山丘。
“因为就是。”她说。然后盖上盖子,摇匀,把奶瓶递给杨厂,“拿去喂他。”
杨厂接过奶瓶,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凑过去,在姜蓝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嘴唇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就离开了。
姜蓝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杨厂已经转身走了,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把奶瓶塞进奶糖嘴里。奶糖闭着眼睛开始吸,吸得咕咚咕咚的,像一只找到了水源的小动物。
姜蓝看着杨厂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好像还有点温度。她把灶台擦完,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池边上。然后她走过去,在杨厂旁边蹲下来。
奶糖吃奶吃得很专心,没注意他们。
“杨厂。”她说。
“嗯。”
“你刚才亲我头发了。”
杨厂的耳朵尖红了。他不说话,看着奶糖吃奶,假装自己很专注。
“你以后可以亲这里。”姜蓝指了指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