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转过头看着她,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好。”他说。
然后他又凑过去,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了,是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大概两秒钟,才离开。
姜蓝的脸也红了。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就那么蹲在那里,跟他肩并着肩,看着奶糖吃奶。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但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只有奶瓶里冒泡的声音,和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姜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雨声小了,变成一种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杨厂和奶糖。
奶糖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杨厂把他竖起来拍嗝,拍了几下,奶糖打了一个响亮的嗝,把自己吓了一跳,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姜蓝。”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
“你说。”
“我妈……想来看看奶糖。”
姜蓝靠在窗台上,没有马上接话。她知道杨厂有妈妈。他从来没提过,但她知道。有一次她在整理他东西的时候,看到过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很憨厚。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妈,2019年春节。”
“你妈知道你的事吗?”姜蓝问。
“知道一些。我在电话里跟她说过。她没骂我,就是哭了。哭了很久。”杨厂的声音很低,低着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奶糖,“她说想来看看孙子,但她在老家,太远了,身体也不好,坐不了火车。”
“那我们可以回去。”
杨厂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说,等奶糖再大一点,身体再结实一点,我们带他回去看你妈。”姜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那种想到了很远以后的事才会有的光。
“姜蓝,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说了什么?”
“你说‘我们’。”
“我说了‘我们’吗?”姜蓝想了想,好像是说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就是她和他和奶糖,三个人,一个单位。
杨厂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眉眼都弯了,弯得像窗外的雨丝。
“那等奶糖大一点,我们回去。”他说。
“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洗过,绿得更深了,有几滴水珠挂在叶尖上,迟迟不肯落下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姜蓝走到爬行垫旁边,把奶糖从杨厂怀里接过来,放在垫子上,给他盖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奶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又攥成了那个习惯性的小拳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淘米。今天是星期二,不赶时间,可以慢慢煮一锅粥。
杨厂跟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
“你帮我把那个橘子剥了。”姜蓝指了指灶台上的橘子。
杨厂拿起来,用指甲掐开一个口子,橘子皮的汁液溅出来,清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把皮一片一片地剥下来,剥得很完整,五瓣,像一朵花。然后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把橘瓣一瓣一瓣分开,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好了。”他把碟子递过去。
姜蓝看了一眼,剥得确实好,比她剥的都好。
“你以后可以负责剥橘子。”她说。
“好。”杨厂把碟子放在灶台边上,“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了。你出去陪着奶糖,他醒了会找人。”
杨厂擦了擦手,走出去,在爬行垫旁边坐下来。奶糖还在睡,呼吸均匀,胸口的小毯子一起一伏。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奶糖的脚趾。
姜蓝在厨房里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哒哒哒哒的,很有节奏。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转小火,盖上盖子。
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白气袅袅地上升,在排油烟机的风里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客厅里传来杨厂压低声音说的“你醒啦”。然后是奶糖“啊啊”的叫声,不是哭,是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叫,像小羊羔。
“姜蓝,他醒了。”杨厂喊了一声。
“听到了。”姜蓝擦了擦手,走出去。
奶糖在爬行垫上躺着,四脚朝天,手和脚都在空中挥舞,像一个翻不过来的乌龟。杨厂在旁边看着,笑得不加掩饰,嘴角咧到耳朵根。
姜蓝蹲下来,把奶糖翻过来,让他趴着。他脖子撑了一下,头抬起来了,撑了两三秒,又趴下去了,再撑,再趴。
“他在练抬头。”姜蓝说。
“练得怎么样?”
“比昨天好。昨天只能抬一秒。”
奶糖又抬了一次,这次撑了四秒。姜蓝数了,四秒。杨厂也数了,也是四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四秒!”杨厂的声音大了一点,奶糖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你小点声。”姜蓝说。
“高兴。”杨厂说。
奶糖趴了一会儿,累了,开始哼唧。杨厂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奶糖的腰还不太硬,坐不稳,往前倾了一下,被杨厂的手挡住了。他就那么前倾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姜蓝,你说他以后会像谁?”
“像你。”姜蓝说。
“哪像我?”
“犟。”
杨厂笑了,没反驳。
姜蓝站起来,走回厨房。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她用勺子慢慢搅着,防止糊底。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橘子皮的清香味,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杨厂闻到了,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粥有什么香的?就是白粥。”
“不是粥香。”杨厂说,“是这个家香。”
姜蓝在厨房里听到了,没有回答。但她搅粥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是静止的。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勺子放在一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一锅白色的、正在慢慢变得浓稠的粥。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三碗。
一碗给杨厂,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桌上凉着——等奶糖再大一点,就能吃了。
但现在,这碗粥只是放在那里,白白的热气上升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