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吃饭的。
说“正式”其实不太准确。她每天都来,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雷打不动。但那是来看奶糖的,看完了就走,偶尔留下来喝杯水,从不多待。姜蓝说过好几次“周阿姨您吃了饭再走”,她都说“不用不用,我家锅上还炖着汤呢”。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姜蓝特意请的。
起因是上周末,姜蓝给奶糖换尿布的时候,发现他大腿根上起了几颗红疹子。她不知道是尿布疹还是别的什么,拍了照片发给王大夫,王大夫说“没事,抹点护臀膏,保持干燥就行”。她去母婴店买了一管,几十块钱,回来给奶糖抹上了,第二天红疹就消了。
但这件事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和杨厂都不太会带孩子。会喂奶、会换尿布、会哄睡,但仅限于此。奶糖什么时候该加辅食,加什么、怎么加、加多少;什么时候该打疫苗,打哪种、有什么注意事项;发烧了吃什么药,物理降温怎么降——这些她一概不知道。
杨厂就更不知道了。他连奶糖的疫苗本都没翻开过。
姜蓝跟所里的张姐聊起这事,张姐说:“你不知道也正常,你一个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的,哪懂这些?你得找个人教教你。那个周阿姨不是挺好的吗?人家带了三十年孩子,什么没见过。”
所以姜蓝请了周阿姨来吃饭。不是“来帮忙看孩子”的那种来,是“来家里坐坐”的那种来。
周阿姨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天已经开始暗了。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阿姨,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姜蓝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是一罐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给奶糖他爸喝的。”周阿姨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在爬行垫上趴着的奶糖,“这孩子,几天不见又大了。”
“哪有那么快。”杨厂从厨房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周阿姨。”
“哎,小杨,你今天没上班?”
“今天轮休。”
周阿姨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奶糖看到她,咧嘴笑了,露出光溜溜的牙龈。周阿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转头对姜蓝说:“这孩子有福气。”
“什么福气?”姜蓝在厨房忙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们两个人都抢着要他,这不是福气是什么?有的孩子,生下来没人管,爹不亲娘不爱的,那才叫可怜。”
姜蓝手里切菜的刀顿了一下,没接话。
杨厂从厨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到桌上。是炒青菜,他炒的,比以前进步了不少,至少没炒糊。
“周阿姨,您坐。马上就好。”他说。
周阿姨坐到沙发上,奶糖从爬行垫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开始啃自己的脚。他最近解锁了这个新技能,把脚趾头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你看他,多快活。”周阿姨笑着说。
姜蓝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红烧肉,她做的,五花肉炖了一个多小时,软烂入味,颜色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她把菜放到桌上,又盛了四碗饭——周阿姨一碗,杨厂一碗,自己一碗,还有一碗先放着。
“怎么盛这么多?”周阿姨问。
“奶糖那碗先凉着,等他大了就能吃了。”姜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周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碗开始吃。
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周阿姨说起了她自己——老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没事干,就想找点事做。帮人看孩子不是图钱,是图家里有点人气。
“我儿子也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周阿姨叹了口气,“我说你妈我不着急抱孙子,我就是想家里有个人说说话。”
杨厂低头吃饭,没说话。
“阿姨,您儿子做什么工作的?”姜蓝问。
“做软件的,叫什么……程序员。天天对着电脑,哪有时间谈恋爱。”周阿姨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嗯,这个肉炖得好。小姜,你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姜蓝被红烧肉噎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杨厂的耳朵尖又红了。
周阿姨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说:“小杨也是有福气的人。虽然之前走错了路,但是能回头就好。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关键是遇到了对的人,把你往正道儿上拉。”
姜蓝放下水杯,看着周阿姨。
“阿姨,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她问。
周阿姨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俩刚一租这个房子,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两口子,但比两口子还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奶糖在爬行垫上“啊啊”了两声,好像在附和她的话。
“阿姨,”杨厂开口了,声音不大,“我跟姜蓝……”
“你不用跟我说,”周阿姨摆摆手,“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来吃顿饭的,吃完就走。”
她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端起排骨汤喝了两口,赞了一句“好喝”,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爬行垫旁边,把奶糖抱起来。
“这孩子,我来抱抱。你们俩慢慢吃。”
奶糖到了她怀里,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反而伸手去抓她的棉袄扣子,抓得很紧。周阿姨抱着他在客厅里慢慢走,嘴里哼着什么,是一首老歌,姜蓝没听过,调子很慢,像在哄一片云彩慢慢飘。
姜蓝和杨厂坐在茶几前,面对面,碗里的饭都还没吃完。
“姜蓝。”杨厂小声说。
“嗯。”
“周阿姨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想跟你过日子。”
姜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杨厂碗里。“你先把肉吃了,再说这些。”
杨厂把肉吃了,嚼了很久,像是在细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咽下去之后,他看着姜蓝的眼睛。
“姜蓝,我不是想跟你‘过日子’那种过日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想跟你过一辈子。”
姜蓝放下筷子,看着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柔化了很多,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一棵树生在那里,根已经扎下去了。
“杨厂,你认识我才两个多月。”
“有些人认识十年也不一定真认识。”杨厂说,“有些人两个多月就够了。”
姜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心里是热的。
“那你打算怎么过一辈子?”
杨厂被她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像是一个一个从字典里挑出来的:“我好好送快递,攒钱,先把驾照考了,然后换大车,跑长途,挣得多一点。等奶糖大了,送他去上学。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
“我不想在家待着。”姜蓝说。
“那你就上班。”
“你就不怕我哪天调走了?”
“调哪儿?”
“调别的派出所,调分局。”
“那我跟着你。奶糖也跟着你。”
姜蓝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软,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欢喜。
“你先考驾照吧。”她说。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答应。我说你先考驾照。”
杨厂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明明就答应了”,但看到姜蓝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姜蓝坐在茶几前,听着那声音,嘴角翘着,没有压下去。
周阿姨抱着奶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姜。”她的声音很低,只有姜蓝听得到。
“阿姨。”
“这孩子是个实心的。你别嫌他笨。”
姜蓝转过脸看着周阿姨。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历尽沧桑后的通透,像一坛陈年的酒,不烈,但后劲足。
“我不嫌他笨。”姜蓝说。
“那就是喜欢他。”
姜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一点红烧肉的汤汁刮了刮,拌进自己的饭里,吃了。
周阿姨看着她,笑了笑,没再问了。
奶糖在周阿姨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快要睡着了。
“这孩子要睡了。”周阿姨站起来,把奶糖放到爬行垫上,盖好小毯子,“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老姐妹约我去跳广场舞。”
“阿姨,我送您。”姜蓝站起来。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
姜蓝还是送到了门口。周阿姨换了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小姜。”
“嗯。”
“你妈知道你的事吗?”
姜蓝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在这边……又有孩子又有男人的事。”
姜蓝想了想,说:“不知道。还没跟她说。”
“打算什么时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