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觉得能说的时候。”
周阿姨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手很糙,皮肤像老树皮,但很暖。“早点说。当妈的没有不希望孩子好的。你过得好,她不会拦着。”
“知道了,阿姨。”
周阿姨走了。楼梯间里传来她下楼的声音,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时钟的指针。
姜蓝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杨厂还在洗碗。碗已经洗完了,他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水池里的食物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他转过身,看到姜蓝靠在门上。
“你怎么站那儿?”
“周阿姨走了。”
“我知道。听到关门声了。”
姜蓝走过去,走到厨房门口。杨厂站在那里,手上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蹭。
“杨厂。”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考驾照、换大车、跑长途、跟着我调走——你是认真的还是哄我高兴的?”
杨厂看着她,表情比刚才在饭桌上还要认真,认真到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姜蓝想了想,好像真没有。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说“我不会跑”,就真的没跑。他说“钱我会还的”,就把保险退了,把卡上的六万全拿出来了。他说“你做主”,就真的把能签的字都签了。
“那行。”姜蓝说。
“那行是什么意思?”
“那行就是那行。”
姜蓝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客厅,在爬行垫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奶糖。他睡得很沉,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杨厂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姜蓝。”
“你到底要叫我多少遍?”她没回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点像撒娇——那种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语气。
“我就想叫。”
“……那你叫吧。”
“姜蓝。”
“嗯。”
“姜蓝。”
“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事。就是叫一下。”
姜蓝蹲在爬行垫旁边,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像一幅被谁用心画下来的画。
杨厂没有蹲下来。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掉在脖子后面,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姜蓝。”
“又怎么了?”
“你说‘那行’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像在放鞭炮。”
“你耳朵有病。”
“不是病。是高兴。”
姜蓝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线头——他从来没剪过,已经起毛了。
“杨厂,我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我今年二十七,你三十二。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你一个月送快递好的时候八千、不好的时候六千。我存款还有八千,你存款是负的——你还欠我四万。”
“我记得。”杨厂说。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姜蓝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是在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一个孩子,一个暂时不需要太多钱、只需要我们都在的孩子。”
杨厂看着她,没有说话。
“以后会有很多很难的事。奶糖上学、看病、各种花销,我们自己也要生活。可能还会吵架,可能还会有后悔的时候。但至少现在,”她停顿了一下,“我不后悔。”
杨厂的眼眶开始了那种熟悉的热。
“我也不后悔。”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字很清楚,“从我把奶糖放在派出所门口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做过很多错事。但我遇到你这件事,不是错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奶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毯子滑下来一角,姜蓝弯腰给他重新盖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一家的窗台上挂着一串小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颗微型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杨厂走到窗边,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关上了。冷风被挡在外面,窗帘不再动了。家里更暖了。
“姜蓝,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会做别的吗?”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行。明天教你煮面条。”
“你说了啊,明天教我。”
“说了。”
姜蓝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小刘发的“姐,明天那个□□件你有思路了吗”,老周发的“复查结果怎么样”,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的一条广告。
她先回了老周:“王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半年后再复查。”
老周秒回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回了小刘:“明天到了所里再说。”
小刘回了个“好”和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
有脚步声。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是一件衣服,杨厂的夹克,深蓝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听过这个声音很多次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出租屋里,在这间房子的走廊里。
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
“杨厂。”
“你不是闭着眼吗?怎么知道是我?”
“闻出来的。”
杨厂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她没有正过来,就那么靠着。
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奶糖在爬行垫上睡着,小鸭子在他的枕头边上歪倒着。
“姜蓝。”
“你今天到底要叫我多少次?”
“叫到你记住为止。”
“我已经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姜蓝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记住有一个叫杨厂的人,他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杨厂的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是说说的。”他说。
“我知道。”姜蓝说。
窗外的对面楼,那串小彩灯还在闪。红的、黄的、绿的,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微型的、安静的节日。
客厅的灯还亮着。没有人去关。
爬行垫上的奶糖在梦里笑了一下,嘴巴咧开,露出光溜溜的牙龈,然后又合上了。
杨厂侧过脸,在姜蓝的头发上又亲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重了一点,嘴唇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姜蓝没有动,只是把靠在他肩上的头更用力地靠了靠。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还很长。
但他们都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