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怎么亮。秋天的早晨亮得晚,六点钟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灯亮着寥寥几盏,像熬夜的人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姜蓝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有没有动静。安静的。奶糖大概还没醒,杨厂大概也还没醒。
她躺了两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那件灰色卫衣,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缩了缩脚趾,还是踩下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爬行垫上没有人,奶糖还在杨厂房间。她先去厨房把水烧上,然后去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还睁不太开的女人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杨厂说“你今天很美”的那条消息。
她吐掉泡沫,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低马尾。
然后她走到杨厂房间门口,门关着,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跟之前她留的那条差不多宽。她在那道缝前面站了一秒,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
杨厂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奶糖的毯子上。奶糖睡在他旁边,小脸朝向另一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被子被蹬了一半,露出穿着睡袋的小腿。
姜蓝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奶糖的腿。她直起身的时候,对上了杨厂的眼睛。
他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睛睁着,看着她,眼神不像刚睡醒的人那样迷糊,反而很清亮,像是已经看了她很久了。
“早。”杨厂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像大提琴的某一个音。
“早。”姜蓝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水烧上了,等你起来煮面条。”
“你昨天说要教我的。”
“嗯。你先把奶糖抱起来换尿布,我去下面。”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厨房。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是超市最普通的那种,一块八一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碗看起来很好吃的面,但实物跟图片永远不一样。
杨厂抱着奶糖走进厨房。奶糖刚醒,头发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眼睛半睁半闭的,还没完全清醒,趴在杨厂肩膀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尿布换了吗?”姜蓝问。
“换了。今天没有红疹子。”杨厂凑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锅翻滚的水,“先放什么?”
“先放面条。你抱着他,能行吗?”
“能行。”杨厂把奶糖往身上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接过姜蓝递过来的挂面,抽出一把,犹豫了一下,“放多少?”
“三个人吃,这么多。”姜蓝用手比了个圈。
杨厂把面条放进去,干硬的面条碰到沸水,慢慢地软下去,沉进水里,又被气泡顶上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用筷子搅一搅,别粘在一起了。”姜蓝把筷子递给他,自己退后一步,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搅面条的时候力度有点大,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奶糖被他晃了一下,哼唧了一声,他赶紧停了,低头看了一眼,奶糖又趴回去了。
“没事,继续。”姜蓝说。
他继续搅,这次轻了。
“放盐。”姜蓝从调料盒里拿出小勺,舀了半勺盐,撒进锅里。白色的盐粒落在沸腾的水面上,瞬间就化了,像雪花落进温水里。
“酱油放吗?”
“放一点。”
杨厂拿起酱油瓶,倒了一点,锅里的水变成了淡淡的酱色。面条的香味飘出来了,不是那种很浓的香,是那种朴素的、麦子的香,混着热腾腾的水汽,把清晨的厨房填满了。
姜蓝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他。
“打进去。”
“整个打?”
“嗯。打在面上,别搅,让它自己熟。”
杨厂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这次力气刚好,蛋壳裂了一条缝,他用拇指掰开,蛋液滑进锅里,蛋黄完整地落在面条上,像一个白色山谷里的一轮小太阳。
“不错。”姜蓝说。
杨厂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明显,但姜蓝看到了。
奶糖闻到了鸡蛋的味道,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扭过脸,朝锅的方向看。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巴张开,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朝锅的方向伸。
“他还不能吃。”姜蓝说。
“他知道。”杨厂把奶糖的手拉回来,“他就是馋。像他爸。”
“你馋吗?”
“馋。”杨厂看着姜蓝,说的不是面条。
姜蓝装作没听懂,从他手里拿过筷子,把面条搅了搅,又加了一点盐,尝了一口汤,淡了,又加了一点,再尝了一口,刚好。
“关火。拿碗。”
杨厂一只手抱着奶糖,一只手去够碗柜上的三个碗。碗摞在一起,他拿最上面的那个,差点把下面的带掉了,姜蓝伸手扶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又碰在了一起。
“你以后拿碗先拿最上面的,别硬拽。”姜蓝说。
“知道了。”
她把面条分到三个碗里,每碗一个荷包蛋。杨厂的那碗蛋最大,她的那碗蛋最小,奶糖的那碗没有蛋——他只能看着。
“为什么我的蛋最大?”杨厂端着自己的碗,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因为你最饿。”
“我不饿。”
“那你把蛋给奶糖。”
杨厂低下头,看了看奶糖,奶糖正盯着他的碗看,嘴巴一张一合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杨厂用筷子夹了一小粒蛋白,吹了吹,喂到奶糖嘴边。奶糖张嘴含住了,没牙的牙龈嚼了嚼,脸上露出一种“这是什么神仙食物”的表情,然后张开嘴,“啊啊”地还要。
“他吃了!”杨厂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他六个多月了,可以吃点蛋黄了。”姜蓝说,“蛋白先别给,怕过敏。”
杨厂用筷子尖沾了一点蛋黄,喂给奶糖。奶糖舔了舔,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丰富了——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还要”。他整个人的姿势都变了,不再趴在杨厂肩上,而是直起身子,两只手去够杨厂手里的筷子。
“姜蓝,他喜欢吃蛋黄。”
“看出来了。”
杨厂又喂了一点,奶糖吃得不亦乐乎,吃了还想吃。杨厂的手指被他的口水糊得亮晶晶的,他也不在乎,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自己的面条放在桌上,已经有点坨了。
“你先吃,吃完再喂。”姜蓝说。
“他不干。”
“你让他不干。你吃你的,他哭两声没事。”
杨厂犹豫了一下,把奶糖放到爬行垫上。奶糖一离开他的怀抱,嘴立刻瘪了,下一秒,哭声炸开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你凭什么不抱我”的、带着愤怒的哭。
杨厂看了一眼姜蓝,姜蓝低头吃面,不看他。
杨厂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面。面条已经有点软了,但还是好吃的——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破的时候流出来的汁混在面汤里,让汤变得更香了。
他又吃了一口。
奶糖的哭声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大,就那么持续着,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歌。
杨厂吃完了大半碗面,把碗放下,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看着奶糖。
“你哭够了吗?”他问。
奶糖不理他,继续哭。
“你哭够了我们就继续吃蛋黄。”
奶糖的哭声小了一点,像在思考。
杨厂把他抱起来,他立刻不哭了,眼眶里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鼻子红红的,嘴巴还在一抽一抽的,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
“你看他。”杨厂哭笑不得。
姜蓝从碗里抬起脸,看了一眼奶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捂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带着气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他跟你一模一样。”姜蓝说。
“哪里一样?”
“犟。还有,会装。”
杨厂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想起来,他确实会装。他装过很多次——在客户面前装热情,在站长面前装老实,在姜蓝面前,他装过什么?他想了想,好像没有。在姜蓝面前,他装不出来。
他抱着奶糖坐回茶几前,面条已经彻底凉了。他用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凉的挂面口感不太好,有点硬,但他没说什么,一根一根地吃完了。
姜蓝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杨厂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抱着奶糖,一只手伸过去拿洗碗布。
“你抱着他别动。”姜蓝说。
“我一只手能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