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只手洗不干净。”
“那你教我。”
姜蓝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笑了。“洗个碗有什么好教的?你又不是不会。”
“我就是想让你教。”
姜蓝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把洗碗布浸湿,挤了洗洁精,搓出泡沫,然后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干净,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擦一遍,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杨厂抱着奶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被水泡得有点发白,指节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姜蓝。”
“嗯。”
“你手真好看。”
姜蓝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今天也好看。”
姜蓝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没发烧啊。”
杨厂没躲,就那么让她摸着。奶糖在杨厂怀里,看着姜蓝的手,伸手去够,没够着,急了,身体往前倾。杨厂赶紧稳住他,奶糖的手终于碰到了姜蓝的袖子,攥住了,不撒手。
“你看,他也觉得你好看。”杨厂说。
“他才六个月,知道什么叫好看?”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姜蓝低下头,看着奶糖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小拳头。他的手指那么小,力气那么大,好像松开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她没有抽走袖子,就那么让他攥着。
三个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奶糖在中间,一只手攥着姜蓝的袖子,另一只手抓着杨厂的衣领。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像一块珍贵的、被小心护着的宝石。
“杨厂。”
“嗯。”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奶糖带走。”
杨厂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我不会对你不好。”
“你保证?”
“我保证。”
“用什么保证?”
杨厂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奶糖,又抬头看着姜蓝。“用他保证。我儿子最在乎的人不是我,是你。我不会让他在乎的人难过。”
姜蓝没说话。她低下头,在奶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奶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奶香味——昨晚吃的奶,味道还留在皮肤上。
亲完之后她抬起头,对上杨厂的目光。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里面的东西更深了,像一条河到了下游,水流变慢了,但宽度大了很多。
“你也亲一下。”杨厂说。
“我亲了啊。”
“亲他。不是我。”
姜蓝作势要抬脚踢他,他往后一缩,奶糖被晃了一下,不乐意了,“啊啊”地叫了两声。两个人都笑了。
秋天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不烈,淡淡的,照在灶台上、水龙头上、洗碗池边上。那束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姜蓝把沥水架上的碗摆正,解下围裙挂好,拿起沙发上的警服外套穿上了。
“我去上班了。”
“我送你到楼下。”杨厂说。
“不用,你看着奶糖。”
“他没事,自己玩呢。”
姜蓝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个人下了楼,秋天的早晨风有点凉,杨厂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奶糖被他用背带绑在胸前,戴着一顶小帽子——就是出院那天买的那顶,蓝色的,现在已经有点小了,但他还戴着,因为杨厂说“这是他第一顶帽子”。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台阶前,姜蓝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杨厂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奶糖在他们中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在研究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杨厂。”
“嗯。”
“你中午别忘了给奶糖吃蛋黄。”
“忘不了。”
“下午周阿姨来了,你把排骨汤热一下,给她也盛一碗。”
“好。”
“还有,那个橘子——”
“剥好了,放在茶几上,等你们回来。”杨厂接过她的话,笑了笑。
姜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上班时间快到了,所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小刘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喊了一声“姐”,看到杨厂和奶糖,又喊了一声“哥”,然后扬长而去。
“你同事挺有礼貌。”杨厂说。
“他是怕我。”姜蓝说。
“你也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
“不是怕我。”杨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是怕你不理我。”
姜蓝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奶糖在他胸前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光溜溜的牙龈。
姜蓝伸出手,在奶糖的帽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在杨厂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两次拍的力度不一样,拍奶糖的轻,拍杨厂的重一点。
“走了。”她说。
她转身走上台阶,推开了派出所的玻璃门。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看到了杨厂还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走,奶糖的小手在他胸前挥舞着,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看了两秒钟,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照得墙壁白花花的。她走过值班室的时候,小刘探出头来。
“姐,那个□□件——”
“知道了,马上弄。”
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杨厂发的:“你刚才拍了我一下。”
她回:“拍了怎么了?”
杨厂:“你说走了,我还没走。”
姜蓝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什么时候走?”
杨厂回:“等你的影子不见了就走。”
姜蓝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办公桌上的文件、电脑、水杯、笔筒,所有的东西都跟昨天一样,但今天她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了——不是东西变了,是她的眼睛变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她觉得暖。
窗外,杨厂还站在台阶下面。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指向派出所大门的箭头。
奶糖在他胸前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杨厂的夹克里,只露出帽子的蓝色边。
杨厂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那扇玻璃门。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到。
他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