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学会抢东西是在一个星期四的傍晚。
那天姜蓝下班早,到家的时候才五点多。周阿姨还没走,正在厨房里热排骨汤。奶糖在爬行垫上趴着,面前摆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和一块颜色鲜艳的布积木——周阿姨从家里带来的,说是她孙子小时候玩的,现在已经上大学了,用不上了。
“周阿姨,我回来了。”姜蓝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奶糖看到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趴着的姿势变成了仰着的,手和脚在空中挥舞,像一只翻了身的乌龟。
“他今天下午睡了多久?”姜蓝问。
“睡了两次,一次四十分钟,一次快一个小时。”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胃口特别好,中午吃了小半碗米糊,吃完了还要,我没敢再多给,怕撑着。”
姜蓝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个小西瓜。
“是该加辅食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碗蒸好的蛋黄羹,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布丁。
“阿姨,这是您蒸的?”
“嗯,给小杨的。他早上不是说想吃蛋黄羹吗?我正好蒸了排骨汤,顺手蒸了一碗。”周阿姨把蛋黄羹端出来,放在灶台边上,“你让他趁热吃。”
姜蓝看着那碗蛋黄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嫩,滑,入口即化,带着蛋香和一点点排骨汤的鲜味。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周阿姨笑着擦了擦手,开始收拾东西,“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阿姨,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炖了鸡,我得回去看着火。”周阿姨换好鞋,拉开门走了。
姜蓝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蛋黄羹。奶糖在客厅里“啊啊”地叫了两声,她走出去,把他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带到厨房。
“你看,这是蛋黄羹。”她把碗端低一点,让奶糖看到。奶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张开,双手朝碗的方向伸,身体往前倾,差点从她怀里栽出去。
“你还不能吃。你只能吃没有蛋白的、稀的、一点点。”姜蓝一边说一边用小勺刮了一点蛋黄羹,吹了吹,喂到他嘴边。
奶糖张嘴含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贪婪。他的嘴一张一合,把那一小口蛋黄羹咽下去,马上又张开了,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小鸟。
“好吃?”姜蓝问。
奶糖用一声响亮的“啊”回答了。
她又喂了两口,然后停了,把碗放到灶台上。奶糖的目光追着那碗蛋黄羹,嘴瘪了,眼眶红了,下一秒,哭声炸开了。
“你不能吃太多,第一次吃蛋黄羹,尝尝就行了。”姜蓝抱着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他不干,身体一直往灶台的方向扭,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台被按了最大音量的收音机。
门锁响了。杨厂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姜蓝怀里正在大哭的奶糖,和灶台上那碗少了一个角的蛋黄羹。
“怎么了?”他放下包,快步走过来。
“他吃了两口蛋黄羹,还想吃,我不给了。”姜蓝的语气带着一种“你看你儿子”的无奈。
杨厂伸手把奶糖接过去,奶糖到了他怀里,哭得更响了,好像在告状:她不给吃!她虐待我!
杨厂低头看着奶糖,奶糖的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声嘶力竭,但仔细看——眼泪其实不多,哭声倒是很大。
“他装的。”杨厂说。
“我知道他装的。”姜蓝说。
“那他装得像吗?”
“像。可以拿奖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但都在忍着不笑。
杨厂抱着奶糖走到灶台前,让他看到那碗蛋黄羹。奶糖看到碗,哭声小了一点,手伸过去。杨厂没拿碗,只是让他看着。
“杨宁,你今天已经吃过了。明天再吃。”
奶糖听不懂,但他看到碗没有被拿过来,哭声又大了。这次是真的伤心了,眼泪哗哗地流,鼻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在杨厂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你看他。”杨厂说。
“你抱他去阳台看看外面,转移注意力。”姜蓝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做饭。
杨厂抱着奶糖走到阳台。秋天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奶糖看到狗,哭声停了,眼睛跟着那只金毛转,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狗。”杨厂说。
“哦。”奶糖说。
“不是哦,是狗。”
“嘎。”奶糖说的。
杨厂放弃了。他抱着奶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金毛跑远了,又看着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慢慢走过,又看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楼下呼啸而过。奶糖的眼睛跟着这些动的物体转,转得快的时候,像两个小小的乒乓球。
“杨厂。”姜蓝在厨房里喊。
“嗯。”
“你今天跑了多少单?”
“四十三单。比昨天多五单。”
“累不累?”
“还好。”杨厂把奶糖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让他能看到厨房里的姜蓝。奶糖的目光从外面的世界收回来,落到了姜蓝身上。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哒哒哒的,头发有几缕掉下来,挂在脸旁边。
奶糖朝她伸出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我要过去”的诉求。
“你妈在忙,你别吵。”杨厂小声说。
“妈”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
但姜蓝听到了。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哒哒哒的,节奏跟之前一样,没有乱。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杨厂抱着奶糖走回客厅,把他放到爬行垫上。奶糖不乐意,翻了个身,趴着,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又开始“啊啊”地叫。
“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粘人。”杨厂蹲在他旁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奶糖不理他,继续朝厨房的方向叫。
姜蓝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到桌上。是蒜蓉西兰花,绿油油的,冒着热气。奶糖闻到味道,叫得更响了。
“你也想吃?”姜蓝蹲下来,看着他。
奶糖用一声尖叫回答了。
“你现在还不能吃。你有六颗牙了吗?没有。等你长了六颗牙,妈妈给你做。”
“妈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杨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蹲在爬行垫的另一边,低着头,假装在看奶糖的脚。但他的耳朵也红了,红得不比姜蓝的浅。
奶糖看看姜蓝,又看看杨厂,然后伸手去够姜蓝的裤腿。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裤脚,攥得很紧,像抓住了一根很重要的绳子。
姜蓝没有抽走裤脚。她就那么蹲着,让他攥着。
“杨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