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叫他什么？”

“杨宁。他叫杨宁。”

“不是。你刚才在阳台叫他什么？”

杨厂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奶糖攥着姜蓝裤脚的那只手，看了好几秒。

“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叫他妈，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他以后会懂的。”

姜蓝站起来，走回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排骨汤，三碗米饭。她把奶糖的碗也摆上了——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碗在那里，像一个位置。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奶糖坐在杨厂腿上，看着桌上的菜，口水流成了一条透明的线。

姜蓝夹了一块西兰花，吹凉了，在奶糖嘴边蹭了一下。奶糖的舌头伸出来，舔到了西兰花的味道——蒜蓉的、咸咸的、带一点点苦味的。他的脸皱了一下，像吃了柠檬。

“不好吃？”姜蓝笑了，又夹了一小块西红柿，蹭了蹭他的嘴唇。这次他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痛苦了，甚至多舔了一下。

“他喜欢西红柿。”杨厂说。

“他喜欢甜的。”姜蓝说。

奶糖在杨厂腿上扭来扭去，手一直往桌上的盘子伸。杨厂把盘子往远处推了推，他的手够不到了，开始打杨厂的手，啪啪啪的，打得很有节奏。

“你别打你爸。”姜蓝说。

奶糖不听，继续打。打了一会儿，累了，靠在杨厂怀里，喘着气，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菜。

杨厂低头看着他，用筷子尖夹了一粒米，放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了，用牙龈碾了碾，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专注，好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粒米咽下去了，张开嘴，还要。

“他吃米了！”杨厂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他早就该吃米了。六个月了，可以吃烂粥了。”姜蓝用勺子舀了一点排骨汤，吹凉了，喂到奶糖嘴边。他喝了，嘴唇吧唧了两下，意犹未尽。

“明天给他煮烂粥，放一点点蛋黄。”姜蓝说。

“我来煮。”杨厂说。

“你煮？你又不会。”

“你教我。”

“我明天上班，怎么教你？”

“你写下来，我照着做。”

姜蓝看着他，他看着她。奶糖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杨厂的胸口。

“行。我给你写。”姜蓝说。

吃完饭，杨厂洗碗，姜蓝给奶糖洗澡。澡盆还是那个印着褪色米老鼠的圆盆，水还是那个温度，奶糖还是喜欢蹬腿，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姜蓝的卫衣又湿了一大片，这次她提前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但胸前还是湿了一块。

洗完澡，奶糖被裹进一条大毛巾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像一只被包起来的春卷。姜蓝把他抱到沙发上，给他擦干、抹润肤露、穿尿不湿、穿连体衣。他全程都很配合，甚至还笑了几次，露出了光溜溜的牙龈。

杨厂洗完碗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奶糖从姜蓝手里接过来。奶糖到了他怀里，立刻开始找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杨厂把鸭子递给他，他攥住了，往嘴里塞。

“杨厂。”

“嗯。”

“你今天说‘妈’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杨厂的手在奶糖的背上轻轻拍着，频率很稳，像节拍器。

“不是故意的。”他说，“就是嘴自己说出来的。”

“嘴自己说出来的？”姜蓝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相信。

“真的。我脑子里没想，嘴就说出来了。”杨厂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撒谎的痕迹，“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早就这么想了，所以嘴就不需要经过脑子了。”

姜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有一头发黑的，但今天没闪。

“杨厂。”

“嗯。”

“你以后在奶糖面前，就叫我妈妈。不在奶糖面前，叫什么都行。”

“不在奶糖面前，叫什么？”

“叫姜蓝。”

“不能叫别的？”

“你想叫什么？”

杨厂想了想，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还是“姜蓝”。

“想不出来就算了。”姜蓝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今晚别关门。”杨厂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为什么？”

“奶糖半夜会醒。醒了找不到你，会哭。”

“他找不到我，不是有你吗？”

“他不要我。他半夜醒了只找你。”

姜蓝在门缝里站了一会儿，没关门，也没说话。

奶糖在杨厂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快要睡着了。杨厂把他放到爬行垫上，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姜蓝房间的方向，闭着眼睛，手还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

杨厂把那只小鸭子放到他手边，他的手碰到了，攥住了，踏实了，呼吸变得绵长。

他站起来，走到姜蓝房间门口，站在那道门缝前面。

“姜蓝。”

“嗯。”

“晚安。”

“晚安。”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有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挂在楼顶边上，不圆不扁的，照常亮着。

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黄的，把地板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那道光从走廊蔓延到两个房间的门口，在两扇门之间连成一条细细的、不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