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你手上有面粉。”

杨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面粉，沾在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擦一下。”姜蓝说。

杨厂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蹭干净，面粉还在。

“你这个围裙是脏的，越蹭越多。”姜蓝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帮他擦。

她擦得很仔细，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杨厂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色的东西，大概是搬货的时候蹭的。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包着他的手指，像在握一个稍大的物件。

“姜蓝。”

“嗯。”

“你的手真小。”

“你的手真糙。”

“送快递送的。”

“以后少送点。”

“不送不行，要还你钱。”

“不急。”

“我急。”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窗台上晒着蒜，灶台上放着今天早上吃剩的半碗粥，冰箱里塞满了米和油，水池里泡着待洗的奶瓶。这些平常的东西，平常的场景，在这一刻，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

姜蓝把杨厂的手指擦干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好了。”她说。

杨厂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又看了看她。

“姜蓝。”

“你今天话好多。”

“我就是想说，你擦手的样子，像我妈。”

姜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给你擦手？”

“小时候。放学回来，手脏了，她就这样擦。”杨厂的声音低低的，“她手也小，也暖和。”

姜蓝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屋檐的人。

“什么时候带你妈来北京？”姜蓝问。

“她说等奶糖会走路了再来。她说她要看着孙子自己走到她面前。”

姜蓝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站在某个门口，张开双臂，等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小人走过来。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我们要快点教他走路。”她说。

“还早。他才六个月。”

“六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大了。”

杨厂点了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奶糖的头，奶糖正在啃鸭子，被摸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杨厂，明天去公园，你给他多拍几张照片。”

“我手机拍得不好。”

“那就多拍几张，总有好的。”

“好。”

姜蓝抱着奶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小区的院子里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树下有一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放的电影。

“杨厂。”

“嗯。”

“你说奶糖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记得什么？”

“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这个家，记得周阿姨，记得公园里的树。”

杨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他不会记得。但他会知道。”杨厂说，“他会长大，会知道有人爱他。就像我们不知道小时候谁给我们换过尿布、谁半夜起来喂过奶，但我们知道有人做过这些事。因为我们是被人爱大的。”

姜蓝转过头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你是被人爱大的吗？”她问。

杨厂想了想。“我妈是。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但她说，她从来没后悔过。”

“你后悔过吗？”

杨厂沉默了一会儿。“后悔过。把奶糖放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我后悔了。但已经放下来了，我想，如果我再把他抱走，他就真的没救了。”

他看着姜蓝怀里的奶糖，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鸭子，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啃得很认真。

“后来我又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姜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个打太极的老人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树和风。

“杨厂，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人听了想哭的话。”

杨厂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像画上去的。

“好。不说了。”

他转过身，去厨房收拾东西了。

姜蓝站在窗边，抱着奶糖，奶糖的脚趾头从嘴里滑出来，湿漉漉的，他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她低下头，在奶糖的头顶亲了一下。他的头皮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在地图上的分支。

“杨宁。”她小声说，“你以后要对你爸好。他吃了很多苦。”

奶糖的脚趾头从嘴里滑出来，他“啊”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杨厂在洗奶瓶。

姜蓝抱着奶糖，靠在窗台上，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树，觉得这个下午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