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阳光不烈,照在皮肤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像母亲的掌心。风从北边吹来,带了点凉,但还没到刺骨的程度。
姜蓝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散着,没扎。她照了照镜子,又把头发扎起来了,想了想,又散开了。反复了两次,杨厂抱着奶糖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犹豫的样子,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姜蓝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表情。
“没笑。”杨厂把嘴角压下去了,“你头发散着好看。”
“我没问你意见。”姜蓝把头发扎了起来。
杨厂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奶糖。奶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衣服——淡蓝色的棉质连体衣,是那个没署名的陌生人寄来的。衣服稍微大了一点,袖口卷了两折,但颜色衬得他的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姜蓝转过身看了奶糖一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看。”她说,“这件衣服留着他长大了穿。”
“现在已经穿上了。”杨厂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等他再大一点,还能穿。”
杨厂没听懂,但没追问。他把奶糖用背带绑在胸前,背带已经被奶糖的口水浸得颜色不均了,但他不嫌弃,说“这样软,不磨他的脸”。
姜蓝从厨房拿了一袋切好的水果,装进包里,又拿了两瓶水、一包湿巾、一卷垃圾袋。她检查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又把奶糖的帽子从鞋柜上拿过来,递给杨厂。
“给他戴上。外面有风。”
杨厂接过去,给奶糖戴上。帽子已经有点小了,紧紧箍在头上,像一个倒扣的小碗。奶糖不喜欢,伸手去扯,杨厂把他的手按住了,他又伸另一只手,又被按住了,然后他开始哼唧,用后脑勺撞杨厂的胸口,表达他的抗议。
“你让他戴。”姜蓝说。
奶糖不戴。他继续撞,继续哼唧,像一只不听话的小牦牛。
姜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奶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泪花,但还没掉下来,红红的鼻头,瘪着的嘴,整个表情写着六个字:我不高兴,妥协。
“杨宁,外面冷。不戴帽子会感冒。感冒了要吃药,吃药很苦的。”姜蓝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奶糖看着她,瘪着的嘴慢慢收回来了,伸出去扯帽子的手也放下了。他把脸埋进杨厂的胸口,不看她了,但帽子没再扯。
杨厂低头看着奶糖,又看了看姜蓝,压低声音:“他现在就听你的话了。”
“他不是听我的话,”姜蓝站起来,“他是听道理。”
杨厂想反驳,但看了看奶糖老老实实戴着帽子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三个人下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那样,不灵敏,每层都要跺脚。今天杨厂没跺脚,因为他抱着奶糖,腾不出脚来。姜蓝走在他前面,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亮了,她走过去,灯灭了,杨厂走在黑暗里,然后她再跺下一层的,灯再亮。
走到三楼的时候,杨厂看着前面那个跺脚的背影,那些垂在背上的头发,那只踩下去又抬起的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会记一辈子。不是因为他记性多好,是因为这个画面太好了,好到他怕自己忘了。
公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走得不快,反正没什么急事。路上的行人不多,因为是周末的早晨,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豆腐脑和油条的味道飘了半条街。杨厂买了两根油条,用纸袋装着,边走边吃。姜蓝没吃,说“到了再吃”。
奶糖看着杨厂手里的油条,嘴张着,手伸过去,杨厂把油条拿远了,他的手扑了个空,嘴又瘪了。
“你不能吃。这是油条,油炸的,你还没长牙。”杨厂说。
奶糖的手又伸了一次,又扑空,这次没瘪嘴,而是转过去看姜蓝,好像在说“你管管他”。
姜蓝从包里掏出奶瓶,递过去。奶糖看了一眼,接过奶瓶,塞进嘴里,开始吸。他的目光还盯着杨厂手里的油条,但嘴巴已经在喝奶了,像是在用一种实际行动表达“你看我多乖,你把油条给我”。
公园门口有一片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风一吹,树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转着圈,慢悠悠地落到地上。奶糖看到那些飘落的叶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的奶瓶都掉了,奶洒了一领口。
杨厂低头一看,奶洒得到处都是,赶紧把奶瓶捡起来,用纸巾擦他的脖子。
“你看到什么了?连奶都不喝了?”杨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棵银杏树,和树下那片金色的落叶。
姜蓝已经走过去了,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形状像一把小扇子,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她走回来,把叶子递到奶糖面前。
奶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叶子。叶子很薄,很轻,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就被风吹走了。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但他没有哭,而是盯着那片飘走的叶子,目光一直追着它,直到它落到地上。
“还要。”姜蓝又捡了一片,这次她把叶子轻轻塞进奶糖的手里。
奶糖攥住了,攥得很紧。他看着手里那片金黄色的、薄薄的、轻得像不存在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好奇——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好奇,好像在研究这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把叶子往嘴里塞。
“不能吃!”姜蓝和杨厂同时喊出来。
奶糖被两个人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叶子掉了。他看了看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片叶子,嘴一瘪,要哭。
“没事没事,再给你捡一片。”姜蓝又捡了一片,递给他。这次他先看了看,没有马上往嘴里塞。他在研究,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最后他还是塞进了嘴里。这次姜蓝和杨厂没有喊,因为叶子已经被他的口水浸湿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没味道的糖。
“他吃叶子。”杨厂说。
“他在探索世界。”姜蓝说。
“探索世界的方式是吃树叶子?”
“你不懂。”
杨厂确实不懂,但他没再说什么。他把奶糖嘴里的叶子轻轻抽出来,奶糖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但看到杨厂又从地上捡了一片新的递过来,就不哼唧了。他把新叶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次没塞嘴里。
“学聪明了。”姜蓝说。
“像我。”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银杏树下有一条长椅,姜蓝走过去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油条,开始吃。油条已经凉了,不脆了,软塌塌的,但吃起来还是香的。杨厂抱着奶糖在她旁边坐下,奶糖坐在杨厂腿上,面前是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身后是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姜蓝把油条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奶糖拍了一张。
奶糖正低头看那片叶子,侧脸对着镜头,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跟那片叶子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
“发给我。”杨厂说。
姜蓝把照片发给他。他看了很久,久到奶糖在他腿上扭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杨厂。”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我的儿子。”
“你儿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什么都好看。”杨厂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在奶糖的帽子上亲了一下。奶糖被亲得往前倾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没撒手。
公园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有遛狗的、跑步的、跳广场舞的、带孩子玩的。一个跟奶糖差不多大的婴儿被妈妈推着小车经过,车上的挂铃叮叮当当地响。奶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那个婴儿,两个婴儿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起来——奶糖举的是银杏叶,那个婴儿举的是一个布玩偶。
两个大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那个妈妈对姜蓝说:“你们家宝宝多大了?”
“七个多月了。”姜蓝说。其实奶糖才六个多月,她多说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说,可能是觉得奶糖看起来不像六个月的,像大一点的,更有成就感。
“我们七个半月。”那个妈妈说,“长得真可爱,随妈妈。”
姜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他妈妈”,但杨厂先开口了。
“随我们俩。”他说。
那个妈妈看了看杨厂,又看了看姜蓝,笑着说“都好看”,然后推着小车走了。姜蓝转过头看着杨厂。
“杨厂,你刚才说‘随我们俩’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我们俩的意思。”
“我不是他亲妈。”
“我知道。”
“那你怎么跟别人说……”
“因为他有两个家里人。”杨厂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个是他亲爸,一个是他不是亲妈但胜似亲妈的人。我这么说,不对吗?”
姜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奶糖手里那片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银杏叶抽出来,换了一片新的。
“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