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攥着新叶子,这次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嘴里。杨厂要抽出来,姜蓝拦住他。
“让他吃。”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他在吃什么。等他长大了,看到银杏叶,他会记得今天。”
“他不会记得。他才六个月。”
“他不会记得这件事,但他会记得这个感觉。被人带到公园里,晒着太阳,手里攥着一片叶子,旁边有两个人。这种感觉他会记得。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记。”姜蓝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说太多了,收住了,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
杨厂没有再说话。他把奶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心跳。奶糖嚼了一会儿叶子,大概是嚼不出什么味道,吐出来了,叶子湿漉漉地掉在他的蓝色连体衣上,像一块难看的补丁。杨厂把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袋,用湿巾把奶糖的衣服擦干净。
“姜蓝。”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你想事情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很深,把很深的事情说得很简单。”杨厂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原本黑色的头发照成了栗色,“我就是说不出来这种话。我没文化。”
“你再说你没文化我就生气了。”姜蓝的语气重了一点,“你没文化,你会算那个手术费还差多少?你没文化,你会把每天的花销记在本子上?你没文化,你会给奶糖冲奶粉之前先试水温?”
杨厂被她一连串的话堵住了,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
“文化不是认多少字,”姜蓝说,“文化是会做人。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做人的人之一。”
杨厂的耳朵红了。这次红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烫了一下。
奶糖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伸手去够姜蓝的包。姜蓝从包里拿出那袋切好的水果,打开,里面是苹果和梨,切成小小的丁。她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喂到奶糖嘴边。
“这是苹果。甜的。”
奶糖咬住了,没牙的牙龈把苹果丁碾碎了,汁水从他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身体在说“我还要”。
“你看他吃苹果的样子。”杨厂笑了。
“像你。你吃东西也这样,什么都好吃。”
“本来就什么都好吃。除了苦瓜。”
“我也不爱吃苦瓜。”
奶糖又吃了一块苹果,又吃了一块梨,吃了四五块之后,姜蓝把袋子收起来了。奶糖的目光追着那个袋子,嘴张着,“啊啊”地叫。
“不能再吃了。吃多了肚子疼。”姜蓝把袋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奶糖看着她,又看了看杨厂,嘴瘪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好像在忍,忍得很辛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他在忍。”杨厂说。
“像你。”
“你又说像我。”
“本来就像你。你那次在快递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也没哭。憋着的。”
杨厂没说话。他低下头,把奶糖的眼泪轻轻擦掉了。奶糖被他擦了一下,忍住了的眼泪反而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杨宁,别哭了。明天还给你吃。”杨厂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件易碎的东西。奶糖慢慢不哭了,抽噎着,把脸埋进杨厂的胸口。他的手指攥着那片新换的银杏叶,叶子已经被他攥出了汁,绿色的汁水染在他的手指上。
“杨厂,我们该回去了。他困了。”姜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杨厂也站起来,奶糖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三个人走出公园。银杏树在身后,风一吹,又落了一地黄叶。没人回头,但那些叶子落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回到家,奶糖已经睡熟了。杨厂把他放到小床上,盖好小毯子,小鸭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他弯着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到客厅。姜蓝正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姜蓝。”
“你把奶糖放好了?”
“放好了。睡了。”
“你也去睡一会儿。难得休息。”
“我不困。”杨厂看着她洗苹果,洗得很仔细,每一个都要搓好几遍,苹果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姜蓝。”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遍了?”
“我没数。”
“我数了。从早上到现在,十七遍。”
杨厂愣了一下。“你数了?”
“我闲的。”姜蓝把洗好的苹果放进果盘里,“你有什么事就说,别一直叫名字。”
“我想说的事,就是叫你的名字。”
姜蓝手里的苹果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里。她接住了,放在果盘里,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杨厂。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杨厂,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
“那你今天怎么老是说这些话?”
“因为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跟说这些话有什么关系?”
“天气好的时候,人就容易说真话。”杨厂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小步的距离,“阴天的时候,有些话说不出口。今天太阳大,我就想说了。”
姜蓝看着他,没躲开,没后退,也没往前走。
“那你还有什么真话没说的?”
杨厂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弄坏什么东西一样,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微微出汗。
“还有一个真话。”他说。
“什么?”
“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
“是听你有没有起床。听到你在厨房的声音,我才睁眼。”
姜蓝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看起来很小,像是可以被完全包裹住。
“杨厂。”
“嗯。”
“你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睁开眼。”
“为什么?”
“因为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杨厂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像银杏叶落下来的样子,慢慢的,轻轻的,不带着任何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