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了呢？”

“忍不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嘴巴里塞个苹果。”

杨厂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一笑，奶糖在小床上被吵醒了，哼唧了两声，然后开始哭。不是大哭，是那种“我醒了但我不想醒”的、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哭。

杨厂站起来，走进房间，把奶糖从小床上抱起来。奶糖趴在他肩上，抽噎着，手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醒了？”姜蓝走进来，站在门口。

“嗯。被我们吵的。”

“你刚才笑那么大声，不吵醒他才怪。”

杨厂抱着奶糖走出来，在客厅里慢慢走。奶糖的脸贴着他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头发翘着，像一簇被风吹歪的草。

“杨厂。”

“嗯。”

“你把奶糖给我，你去厨房把排骨汤热一下。晚上喝。”

杨厂把奶糖递给她，奶糖到了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又闭上了眼睛。姜蓝抱着他在客厅里慢慢走，一只手拍着他的背，节奏很稳。

杨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奶糖在她怀里慢慢地不哭了，呼吸变得绵长。她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旁边，她低头看了看奶糖，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好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她在这里，奶糖在这里，这个厨房里有排骨汤在热，客厅的茶几上有没吃完的水果，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这些平常的事情，平常到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动，白色蒸汽升起来，弥漫开来，模糊了窗户玻璃。他走过去，关了火，打开锅盖，排骨的香味扑鼻而来，浓郁得让人眼眶发酸。

他盛了三碗，端到茶几上。

“姜蓝，汤好了。”

“来了。”姜蓝抱着奶糖走过来，奶糖已经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她把他轻轻放到沙发上，用小毯子盖好，然后坐下来，端起汤碗。

排骨炖得很烂，肉已经脱骨了，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得发亮。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咸了吗？我尝尝。”杨厂也喝了一口，“好像是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盐。”

“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汤。奶糖睡在他们旁边，小鸭子躺在他的枕头边上，歪倒着，像也在睡觉。

“杨厂。”

“嗯。”

“你说领证，我们去哪儿领？”

“民政局。我查过了，周一到周五上班，要带户口本、身份证、还有照片。”

“你查了？”

“查了。上周就查了。”

姜蓝端着汤碗，看了他一眼。“你上周就查了？那你今天才说？”

“我在等。”杨厂把碗放下，看着她的侧脸。

“等什么？”

“等你把那个‘行’字说出来。”他说，“我之前不敢说。我怕你还没想好。今天在公园，你说了那些话，我觉得你可能想好了。”

“我要是没想好呢？”

“那我就继续等。”

姜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杨厂，你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等是最有耐心的。”

“你还说。你不是也在等吗？等我先说。”

姜蓝没反驳。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沙发上奶糖的小毯子，把他露出来的脚盖住了。奶糖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把小毯子蹬掉了，她又盖了一次，这次把边角塞进了他身子底下，他蹬不掉了。

“他睡觉不老实。”杨厂说。

“像你。”

“你又说我。”

“就是像你。”

杨厂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放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的。

姜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汤的热气还在胃里，暖洋洋的，把整个人都烘得软了。她听到厨房的水声，听到奶糖的呼吸声，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到杨厂洗完碗擦手的声音。

她听到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她没睁眼。不用睁也知道——是他的夹克，深蓝色的，洗衣液的味道。

“姜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她。

“嗯。”她闭着眼回了一声。

“你那个第三，我没说完。”

“嗯？”

“你说不许我说‘我没文化’。我以后不说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个事。”

“什么事？”

“你以后多教教我。不是教我认字，是教我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你怎么看事情，你怎么做人。我想学。”

姜蓝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他蹲在沙发旁边，脸跟她差不多高，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想变得更好”的光，像一盏刚被点亮、还不太亮的灯，但已经能照亮一点路了。

“行。”她说。

杨厂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旁边的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动作很慢，指尖从她脸颊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薄薄的茧。

姜蓝没有躲。

客厅里的阳光已经到了西墙，变成橘红色的了，把整个房间都染了一层暖色。茶几上的果盘还剩下最后一块苹果，插着牙签，没有人吃。旁边是一个空了的汤碗，碗底还残留着排骨汤的油花，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奶糖翻了个身，小鸭子被他压在了身子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嘎”。

姜蓝和杨厂同时转过脸去看他。他还在睡，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滴口水慢慢流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透明的线。

杨厂伸出手，用指腹把那滴口水轻轻擦掉了。

“姜蓝。”他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嗯。”

“谢谢你。”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还想说。”

“那你换个词。”

杨厂想了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换不出来。”他说。

“没事。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杨厂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两个人的手在沙发上叠在一起，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次没有奶糖在中间，没有隔着茶几，没有任何阻碍。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