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柔的笑脸都绷不住了。
她知道黎姜不是个傻子,而且天资卓绝,但一直以来,面对她的时候,黎姜的态度一直有一种奇怪的瑟缩,似乎并不想跟她交恶,甚至,隐约间给宁婉柔一种,黎姜在躲她的感觉。
所以她在这种奇怪的直觉下,和黎姜打交道时,总会有种攻方是我的优势心理。
更何况,她面对的黎姜,有着一副孩童的躯体。
这更加重了她这种心理。
她能在害人之后还能厚颜求助也缘于此。
直到现在。
黎姜真正冷下脸来。
宁婉柔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被胡白拉扯着赶出怡然居的小院不远后,宁婉柔才反应过来,那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这让她涨红了脸,心中郁愤。
黎姜都已经筑基大圆满了,而她还停留在炼气十二层。
这让她不得不直视跟黎姜的资质差异,越发觉得老天不公。
除了出身,她竟没一样比得过黎姜。而这出身,还曾令她遭受百般屈辱。
祝游旁观了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眼神很静很静。
在胡白看过来后,扬起笑脸走上前来。
“祝师兄!”黎姜很快将宁婉柔抛诸脑后,她好奇的望着祝游端着的托盘。
祝游将托盘递给胡白,敛襟朝黎姜行了个大礼。
黎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连忙扶起祝游:“师兄不必如此,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得了这传承,而且,也是因为再吃无用才分给大家,真不用这样谢我。”
她说得俏皮,祝游又岂会不知她是在宽自己的心,面上更是感激。
“黎师妹的心意祝游谨记在心,这份传承正和我修炼的功法互为补助,连我滞留金丹多年的境界也有所松动,师妹再造之恩,区区一拜算得了什么。从今往后,任凭差遣!”他修习的并非昆仑弟子的入门功法,而是家族传承,可他的家族传承并不完整。
喝了那碗蛇羹后,从不睡觉的他几个月后终于扛不住小憩了片刻。
半梦半醒间,他得到了一份有关修行方面的青龙传承,这让他欣喜若狂,报仇有望了。
给他这份机缘的黎姜在他不着痕迹的观察下毫无异动,更没有让人唤他过去聊天的意思。在陆雁栖和谢伽夜与杜知秋相继过来道谢后,祝游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想过来道谢的时候,黎姜已经开始闭关了。
直到此刻,他才做好准备来向黎姜道谢。
什么礼物也比不上青龙的传承那般贵重,他一贯是个心思玲珑的,琢磨着黎姜的喜好,重金请铸造峰的师姐给打造了一套法衣。
法衣呈淡红色,款式简单(黎姜现在还不到讲究款式的时候),祝游在功能上费了好大心思。
铸造峰的女修后来都有点想退款不干了。
这单生意下来,真赚不了几块灵石,若非祝游擅长察言观色及时加价,女修又担心坏了自己信誉,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所以,这件法衣兼具了攻击和防御两种功能。
什么隐身啦、麻痹啦……黎姜听下来都有点眼晕。
她要穿上了,那简直是个人形刺猬啊。
出门在外安全感爆棚!
黎姜喜欢的合不拢嘴。
她一连几天心情都很好,被玄微仙尊看出端倪,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说了。
玄微仙尊翻书的长指一顿,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疏忽,问黎姜有什么想要的。
黎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总不能是看别人给自己准备了礼物便要来争个高低吧。
她笑道:“师父能不能给我绑头发的时候轻点薅,头皮都拽疼了。”
玄微仙尊讶然看她:“所以,你就一直忍着不说?”
他还以为是自己手艺高超呢,敢情一直在被人忍耐!!
黎姜更惊讶:“您每次给我绑头发,我都花好大劲儿才忍住龇牙咧嘴的表情,您没看出来?”
玄微仙尊默了。
他看她总垂着眼,以为她乖巧安静,没往这方面想过。
黎姜莫名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二人口舌之争上占上风。
虽然代价是自己的头皮,也算值了。
然后,玄微仙尊抚琴一曲,以示歉意。
回头一看,黎姜正趴在栏杆上,枕着手臂打盹儿。
仙尊失笑,掐了个结界挡住吹向她的风,双手随意按在琴上,目视远方。
随风飘荡的衣袖微微上滑,不经意间露出左臂上隐约一点墨色。
等到黎姜彻底巩固境界,又是三年后了。
谢伽夜成功筑基,杜师姐更是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
陆雁栖在外仍旧未归,只是偶尔会托人给黎姜捎个口信。
因此,黎姜算是又结识了洗剑峰的一位师兄,檀容。
据说也是陆雁栖的师兄,同为红叶仙尊座下弟子,比陆雁栖入门早近百年。
这位檀容师兄形容风度宛如一朵静开于水面的盛世白莲,端得是高雅无双,朝黎姜微微一笑的时候,黎姜差点以为自己正在旁观一朵莲的绽放。
每次一提起便赞不绝口。
玄微仙尊曾问她,檀容与陆雁栖,比之如何。
黎姜思索半天,仍选了雁栖师兄。
雁栖师兄在她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玄微仙尊见她如此,倒是难得升起了点对二人相遇之时的情景的好奇。
黎姜第一次勇敢的保持了沉默。
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
瓢泼大雨、狰狞的面孔、蜿蜒流淌的小溪一样的血水……
那是黎姜今生不愿回想的噩梦。
玄微仙尊没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依他的阅历,差不多也能猜出一二,心下暗暗一声叹息。
这孩子以前是真苦。
坐忘峰没有结界,四时如常,临近的小山峰都住的有人。
他们已习惯了坐忘峰的安静,毕竟上面人少,玄微仙尊还不爱出门走动。
这天,他们罕见的看见一朵朵乌云在坐忘峰上方汇聚,铺天盖地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根据这劫云的规模来看,应是金丹期的劫雷。
众人稍一思索,便知晓了渡劫之人正是尊上弟子黎姜。
再掐指一算她的修行时间,顿时破防了。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狗都大。
她才十八吧,这年龄炼气期才是正常。她怎么修炼的!
惹得众人羡慕说酸话的黎姜此时并不好过。
她不是在准备充足之后从容结丹的。
之前,她正与玄微仙尊探讨修道的目的。
她壳子里灵魂的年龄算到如今也成年了。
成年人做事是需要有目的性的。
在前世的社会,她攒够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接下来,努力工作还贷款,闲暇之余吃吃美食逛逛街,兴致来了就学人家旅个游,虽然大概率不会去做,但还是很羡慕的出国开开眼界长个见识什么的。
那现在呢?
她是个修士,修道,到底是什么?
得道成仙?
成仙了就到头了吗?
玄微仙尊看傻子一样看她:“成仙只是修行的一步。道无止境。”
黎姜沮丧:“那我这么努力是做什么,做一件永远看不到头的事情吗?”
“不修行怎么能说看不到头呢?”
“修行了就能看到头吗?”
这个问题顿时陷入了悖论和怪圈里。
黎姜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上的姿势,在心中自问自答。
她越想越找不到答案,急得满头大汗,像一只被困在透明容器里的野兽,张牙舞爪的找不到方向。
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着急。
她知道自己这状态不对劲,可她停不下来,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越发想找个答案,也越发找不到答案。
玄微仙尊在她合眼之时已放下手里的卷宗。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环绕在她周身的灵力凝固成浆糊状,却无法进入她的身体,吹来的凉风似也被这诡异的情形震慑,乖乖绕过她从两侧悄悄滑走。
黎姜只觉得自己成了个疯子,在意识海中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脑袋咚咚咚往地上撞。
而她的身体,在玄微仙尊的注视下,从汗出如浆变得五官狰狞,后来更是七窍流血,浑身抽搐。
孩童样的她这般形容格外令人揪心。
玄微仙尊皱眉给她擦干净血迹,但没过一会儿,她浑身毛孔都开始往外渗血。
玄微仙尊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手打断她。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资质平庸之辈一生也难有一次的顿悟,若是能一举结丹,对她往后修行都大有益处。
只是,她还这么小,能迈过这道坎儿吗?
黎姜已处在很危险的境地。
她若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玄微仙尊在侧,保住她性命轻而易举,可她愿意就这么放弃吗?
她不甘心!
这是一个top癌的骄傲!
黎姜勉强拉回一丝神智,艰难的琢磨起办法。
问题的答案暂时是找不到的,这是肯定的。
那她的目的就是拜托现在这种半疯的状态,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怎么平静呢!
脑子里的问题太极图一样旋转起来,瞬间激发无数念头在黎姜识海中横冲直撞!
黎姜觉得自己惨叫了一声。
而事实上,她只是嘴唇微动,气若游丝。
玄微仙尊无声一叹,缓缓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意欲发力。
意识海中的黎姜也到了生死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前世偶然听闻过的一则佛偈突然浮现脑海。
两人以心对赌,一藏一寻。
藏着无论把心放在哪里都会被很快寻到。
最后,他静坐忘我。
心难寻,藏着赢。
“物我两忘!”
四字陡然清晰。
黎姜只觉一阵轰隆隆仿佛开天辟地的动荡将她整个人震得东倒西歪。
玄微仙尊按在她额头上正欲发力的手一顿,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瞬间变化的气机。
他缓缓收手,眉眼间氤氲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凝固在周围的灵气瞬间疯狂涌进她的身体,头顶的劫雷也在快速成型。
玄微仙尊略一沉吟,将她抱起放到殿外的空地上,而后,离她远远的,只以眼神注视。
宁婉柔和胡白先后到达。
胡白也顾不上对仙尊的畏惧,担忧的问:“不是说还早吗?她怎么突然结丹了?符篆丹药和阵盘她什么都没准备啊……”
玄微仙尊一愣。
他久未关注过修士结丹,这些东西都是必须的吗……
一道闪烁着冰冷银光的紫黑色劫雷携着一股不把人灭杀誓不罢休的气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正正劈在黎姜头顶。
宁婉柔和胡白倒抽一口气,面露惊恐。
黎姜还活着吗?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旁人结丹,那劫雷虽也恐怖,但还在修士可抵挡范围之内。
这算什么!
他们愣愣的看一眼玄微仙尊,又看向劫雷过后地上那个深坑,咽了咽唾沫。
玄微仙尊表情紧绷,抬头看一眼空中凝聚不散的劫雷。
还没完!
宁婉柔和胡白不约而同往后退一步,敬畏的看地上的深坑。
黎姜只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这道雷电的洗礼后枯焦碳化,她竭尽全力的运转灵力修复自己的伤势,脱落的血肉在灵
力的滋润下飞快生长,这个过程,伴随着无边的疼痛和瘙痒化成一种堪称折磨的历练。
这还没完,不等她修好筋脉,又一道劫雷落下。
黎姜觉得自己把牙齿都咬碎了才没叫出声来,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声带也被雷电劈成了渣渣。
这就是进阶金丹的代价吗?
黎姜犟种血脉瞬间激活,想着他人都能挺得过去没道理自己就不行吧。
说出去还不得被笑话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只是本能的继续运转灵力,奈何两道劫雷把她全身筋脉都劈成了灰,她若能睁开眼就会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黑色的骨头架子撑着一颗半秃的脑袋,真让人没法相信她还活着。
只是,天空中的劫雷仍未散去,代表着应劫之人还有气儿。
因着这渡劫的声势太不寻常,在坐忘峰附近远远观望的人很多。
这么远的距离感受一下劫雷的威势,就让人脸色大变。
这是做了多大的孽啊,招来这等劫雷,在凡间屠城了吗?
黎姜以神识为线,顺着骨骼开始一点点刺激残留在骨髓深处的那一点灵力本源。
陆雁栖刚回昆仑,正在与红叶仙尊闲聊起路上见闻。
猛然听闻此事,立马起身赶了过来,红叶仙尊紧随其后。
路上遇上檀容,三人到坐忘峰的时候,第三道劫雷刚过。
陆雁栖一看深坑中死活不知的小小身影就要上前,被红叶仙尊阻止,示意他看天上。
劫雷仍在汇聚,天空一片阴沉。
深坑中的小小身影动了一下,一块被雷劈焦的碳灰喀嚓裂开,落在地上。
那么轻微的声音,听在陆雁栖耳中,震耳欲聋。
他深深的、深深的盯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记忆中瓢泼的大雨似乎也有天际的雷声相伴,泥泞的小路尽头,狼狈奔逃的孩子一看见他骤然明亮祈求的眼神,身后紧追不舍的地痞恶霸挥舞着棍棒口中不三不四的谩骂大笑,最后是他回头瞬间孩子眼中熄灭的光亮,他清晰地感受着孩子渐渐消失的体温,愧疚绝望,自此心魔纠缠,修为再不得寸进……
今生重来,,他不曾理会宁婉柔突兀的叫喊,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那个孩子。
他在云舟上抱着她昏迷中的小小身体泪流满面,抚摸她温热的脸颊,安排她入山后安稳平静的生活,看她嬉笑活泼的跑来跑去,烙印在灵魂中枯槁的那面,终于一点点染上颜色,渐渐生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救赎!
而现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天雷之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