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谢知悔被细微的脚步声唤醒。
她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目光落在窗边那道比夜色还要深重上几分的身影上,注视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近。
来人的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渐渐清晰,她不知道对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但既然她敢来,她便不需要担心会被人察觉。
“殿下。”谢知悔轻轻起身,跪坐于榻上,直至郑玄瑛走到榻边,她才发现她穿着与黑夜同色的窄袖衣袍。
郑玄瑛负手立在床榻边上,垂眸盯着谢知悔看了好半晌,才轻声问道,“睡不着?还是猜到吾会来此?”
谢知悔只回了后半句,“妾知殿下会来。”
郑玄瑛深处手按住谢知悔一侧的肩膀,掌心顺着她的胳膊缓缓下滑,滑至手腕处骤然收紧,轻轻一拉,谢知悔就顺着这股力道直起了上半身。
二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番动作变得极近,近得郑玄瑛一低头就能闻见谢知悔发间的草药味道。
“不如之前苦涩,换过方子了?”
“人是殿下派来的,殿下,明知故问。”谢知悔半仰着头,虽然看不真切,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郑玄瑛的双眸,以及双眸之中,那股复杂的意味。
“妾,好多了。”
“吾不是来给你探病的,”郑玄瑛的指尖出现了一张字条,字条叠着,背面朝上,她晃了晃字条,问,“你大费周章冒着风险去清辉殿,就是为了给吾送这个?”
“和亲之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谢知悔缓缓念出了字条上的话,郑重道,“妾以为,殿下应当猜得透。”
“北燕王王妹华罗公主,吾猜的可对?”
“殿下是聪明人。”谢知悔颔首。
“你也是聪明人,”郑玄瑛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问什么,却喉咙发紧。
“那么妾这一回,能让殿下相信了吗?”
“就只是为了让吾彻底相信你的忠心?”郑玄瑛反问,“若是如此,你有些得不偿失,你让陛下疑心你了。”
谢知悔岂能不知,若是她被圣康帝发现,定会引得圣康帝怀疑她是去见沈伯齐,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
“妾担心使臣在宴席上提出令殿下和亲之事,届时一切都来不及了,”谢知悔反手握住郑玄瑛的指尖,“殿下不能去赌,个中缘由,您清楚的。”
郑玄瑛清楚。
她赌不了帝心,她也不能去赌。因为她的阿耶其实根本没有心,所以一定会用她去换取北燕与大雍的相安无事。
至于沈伯齐,没了她这枚棋子去制衡,也可以有下一枚棋子,比如,正在崛起的段氏。
“你就不怕陛下因此杀了你?”
“殿下不是救了妾吗?”谢知悔反问,“殿下故意请奏陛下重责于妾,让陛下以为您妄图以二十杖责间接要了妾的命,不就是想要逼沈伯齐救妾吗?他若见死不救,陛下便会认定他薄情寡义。”
是,郑玄瑛承认,谢知悔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伯齐若不救,只会令圣康帝更加忌惮。对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女尚且如此,更遑论对旁人。
“你就这么相信吾?”
“妾择殿下为主,自是相信。”
“那,这是什么?”
下一刻,谢知悔的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
郑玄瑛晃了晃荷包,问,“这不是你的东西吧?让吾猜猜,是你那个夫君的,还是,素质的?”
“妾是为了……”
“是为了以防万一,”郑玄瑛替她解释,“你知道万一被发现,那番思念陛下的瞎话骗不过沈伯齐,所以想用这枚荷包告诉沈伯齐,你其实是来寻他的,你想同他打听夫女的境况,是与不是?”
谢知悔被握着的那只手意图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挣脱郑玄瑛的控制,她死了心,就着这个不清不楚的姿势开口回答,“殿下既然能猜到……”
“但其实,你也抱着这样的目的,对吗?”郑玄瑛问。
这样的目的?
什么样的目的?
谢知悔想起来了,是了,她除了想为自己在沈伯齐跟前寻个合适的,能够让沈伯齐相信的说辞,也是为了想暗示沈伯齐,她已经十多日没有收到夫女的消息了。
可她这样做不是人之常情吗?她的丈夫和女儿身陷泥淖,她想打听他们的境况,也是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所在,怎么这话从郑玄瑛口中说出来,听着有几分质问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得重新提醒郑玄瑛一番,“殿下,妾效忠于你,是为了救妾的夫君和女儿,殿下眼下尚不能出手营救,妾难道就不能自己想法子问一问吗?”
郑玄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清楚,谢知悔向她投诚的先决条件,是她答应将她的夫女从沈伯齐手中营救出来,可这同盟背后的实情被谢知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令她十分不爽。
她知道谢知悔近日殚精竭虑舍生忘死的所作所为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一早就知道,可还是,没由来地,生气。
谢知悔貌似也瞧出了她在生气,思忖片刻,勉为其难地安慰道,“其实,妾襄助殿下,也并非完全是为了夫君与素质。”
郑玄瑛紧握的手松了松。
“殿下的阿姐,长庆公主,曾于妾有再造之恩,若无公主当年的一念之仁,妾恐怕早就被父亲送给朔阳的官吏当玩物,是公主给了妾一个家,天不假寿,公主早逝,妾无以为报,愿将公主再造之恩还于殿下,所以殿下,”谢知悔诚恳地望进郑玄瑛地眼底,“您不必担心妾叛主,妾此生绝不背叛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