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并未被安慰到,反而更加,躁怒。
可她没有再逼着谢知悔继续给她表忠心,而是松开了紧握住她手腕的右手,像个心满意足地接受臣下忠心剖白的主公一般,欣慰地颔首,“你知道就好。”
屋中重新归于岑寂,谢知悔跪得双腿发麻,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郑玄瑛才重新开口,“阿耶将你禁足,你就继续待在折棠筑养病,你这里的人,除了丹若和王灵媛,其他的吾会想办法通过苗贵妃将她们撤换。三个月后,你的身子差不多便可痊愈,届时前朝后宫风起云涌,董婕妤,你可要做好准备。”
“殿下安心,妾绝不拖累殿下。”
郑玄瑛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她并不是在警告她,但终是没有再开口。
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谢知悔歪倒在床榻上,侧身捡起被郑玄瑛丢下的荷包。
荷包上绣了一只兔子,是她亲手所做,素质的身上也有一个,沈伯齐一看就会认出来。
她想,明日约莫就能收到密信。
不出意料,翌日,折棠筑中出现了一盘枣花糕。
“娘子,听说这枣子是北燕使臣带来的,贵妃娘娘命司膳司做成了糕点,众位娘子处都分了些,”王灵媛数了数,端到谢知悔面前,“咱们分得了五块。”
谢知悔捡起最上头的一块,糕点底部果然有凹凸不平的线条,她吩咐王灵媛,“一块够了,其余的你们分一分吧。”
王灵媛端着糕点出去后,谢知悔将手中的枣花糕翻转过来,仔细辨认片刻,松了口气。
沈伯齐统共命人穿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警告,警告她不要再铤而走险主动联系他,日后每五日会给她传消息,第二句才是告诉她丈夫和素质的境况。
沈伯齐说,人很好。
不管这三个字所传达的含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人还活着。
人活着便好。
晚间落了雨,雨势虽说不上磅礴,却也并非毛毛细雨,一场雨落下来,就日殿前的棠林彻底成了光秃秃的一片。
“殿下,眼见天一日寒过一日,可要烧上地龙?”许殿正给站在窗前的郑玄瑛披了件衣裳,“听说延嘉殿两日前就开始烧地龙。”
郑玄瑛拢住被秋风吹开的衣襟,漫无目的的视线渐渐聚焦,停留在远处双阙的一角飞檐上,蓝琉璃的剪边在阴沉沉的暮色之中格外瞩目。
整座上阳宫中有殿宇数百来间,唯有折棠筑的飞檐用了蓝琉璃剪边,蓝琉璃比绿琉璃难得,一年的产量只有绿琉璃的一成不到,其中许多又会因为各种原因杂质掺杂,一炉里头真正能用的,少之又少。
折棠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花了心思。
原是她给阿娘和阿姐建造的,但终究没能将她们的灵位挪进去。董良宜是她送进去的祭品,到头来,里头的人却成了谢知悔。
谢知悔,谢知棠,阿筝。
旁人的妻子,素质的阿娘,她阿耶假冒的妃嫔,沈伯齐的亲侄女。
这人名字多,身份也多,秘密更多。
她不该草率地信她,却偏偏轻而易举地接纳了她的投诚,为什么呢?
郑玄瑛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许殿正见郑玄瑛对自己方才的话不为所动,抬眼看过去,才发觉郑玄瑛在望着折棠筑的方向发呆,她顿时欲言又止。
昨日殿下半夜去了折棠筑,此事她是知晓的,她还知晓,殿下回来后立刻着手安排了一些事,其中有一件格外蹊跷。
殿下命人去查大将军府的暗室所在。
殿下怎么会知晓大将军府邸之中有暗室?只能是知道的人告诉她的,思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隐约觉得殿下与折棠筑里头那位达成了什么交易。
这令她很是担心。那位再怎么说,都是大将军的侄女,万一是假意投诚,日后将殿下卖个彻底,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许殿正轻声唤道,“可要上地龙?”
郑玄瑛清醒过来,问,“你方才说什么?”
“延嘉殿已经烧了地龙。”
“哦,”郑玄瑛拧眉,“段充仪身怀有孕,畏冷畏寒,你让人送些银丝炭去。”
“是。”
“顺便也给折棠筑送些,”刚说完,又摇头,“阿耶停了她半年的俸禄,不合适,罢了,你去昭庆殿回禀贵妃,就说皇嗣要紧,今岁宫中银丝炭全部供着延嘉殿用,吾的那一份给贵妃,咱们就日殿今岁不烧地龙,至于延嘉殿原本该分得的寻常红丝炭,给各娘子分一分。”
许殿正颔首,“贵妃娘娘雨露均分,人又心善,枣花糕也没落下折棠筑的,想来红丝炭也不例外。”
郑玄瑛终于吹够了寒风,转身扯下披在身上的外裳,“唤人进来为吾更衣。”
“殿下要出门?”
“吾也该去一趟甘露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