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刻,郑玄瑛提了一盏灯,一个宫人都没带,独自来到了甘露殿。
吕大监站在廊下,看上去已经恭候她良久,见到她后急忙迎上来,“殿下总算来了。”
“阿耶一直在等吾?”
郑玄瑛将手中风灯递给吕大监,吕大监接过风灯,一边引着郑玄瑛往后殿走,一边回答说,“陛下知殿下今日定会过来,连段充仪派人来请,都没过去。”
郑玄瑛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又状若无事地继续向前。
“陛下,殿下到了。”吕大监在殿外扬声念道。
“进来。”
郑玄瑛闻声抬起一只手抵住殿门,轻轻一用力,殿门就从外头被推开,她跨步走入殿中。
甘露殿里头烧了地龙,她身上的寒气被热气一熏,不过须臾,披风上就起了潮意。
圣康帝正站在高桌前临字,听见脚步声,停笔抬头看了过来,“来了?”
“是。”郑玄瑛在高桌前三尺远处站定。
圣康帝仔细打量了一番,示意道,“那里有熏笼,将披风脱下烘一烘,省的病了。”
郑玄瑛依言照做完,重新回到殿中央,身上暖和了些,脑子也开始活泛起来,她抿了抿唇,提着裙摆在殿中跪下,“儿知错了,来向阿耶请罪。”
圣康帝冷哼一声,反问,“错在何处?”
“不该在北燕使臣面前同大将军争执,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还有呢?”
郑玄瑛想了想,“不该为难董婕妤。”
“你那是为难她吗?”圣康帝语气严厉,“你那是想要她的命,朕叮嘱过你什么?你全都忘了不成?”
郑玄瑛被蓦然一吼,眼圈立时便红透了,她抬头望向圣康帝,“宫中杖责阿耶又不是不知,二十杖有轻有重,宫人有分寸,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你还有理了?”圣康帝“啪”得将笔扔下,笔上的墨汁在白宣上横斜一道,将他才写了一半的字毁了个彻底。
“儿没理,大将军便有理了吗?”郑玄瑛膝行上前,泫然而泣,“沈伯齐安的什么心阿耶您难道不知?他就是想趁此机会将儿送去北燕和亲,好让阿耶在前朝孤立无援,让他一家独大!”
“北燕要大雍公主和亲,也只是传闻。”圣康帝警告道。
“阿耶难道不知,那长栾辛昊的小女儿可在宴席上公然指责儿不配为北燕继后?要说不是从她阿耶那里听来的,儿可不信。”
“只要国书上没有白纸黑字地写明,区区黄口小儿之言,就算不得真,这也能让你乱了方寸!”
“儿不想去北燕,”郑玄瑛斩钉截铁道,“那沈伯齐与内庭妃嫔勾结,董良宜铤而走险,指不定就是去寻沈伯齐的,二人一前朝一后宫,都与儿为难,必定是在联合谋划些什么。”
“董良宜都被你圈在折棠筑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沈伯齐怎么同她勾结?”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趁着使臣入宫儿没空看着她的时机,来寻沈伯齐。”郑玄瑛不依不饶,“阿耶只是将她禁足罚俸,有什么用嘛!贵妃娘娘心善,又不会真的短了她什么用度。”
“你怎么越来越睚眦必报,”圣康帝叹了口气,“朕也不想让你去北燕,这不是在想法子吗?你合该谢谢董婕妤,若不是她胡搅蛮缠搅乱了宫宴,长栾辛昊怕是早就当着前朝后宫的面拿出国书了!”
郑玄瑛不服,所以不说话。
“你也别心有不甘,朕那日顺着你的话罚了董良宜,就是想让长栾辛昊忌惮几分,你的手伸到长辈后院来朕都由着你,长栾辛昊他若不是个缺心眼,就该明白朕的意思。”
“儿知道阿耶不会真的让儿去北燕的,”郑玄瑛擦了擦眼角,从地上爬起来,不等圣康帝同意就来到他身边,先是将桌上脏污的半幅字收起,又洗了炸毛的狼毫,而后才问,“那阿耶可想出法子了?”
圣康帝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