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以后,姜绪没有再提出过要再跟梁小青一起睡的要求,梁小青一如既往睡她的架子床,把床留给姜绪睡。她老说要换一个床,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换。姜绪躺在床上,思绪活跃得很快,多愁善感,东想西想。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梁小青,在夜晚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小绪。”
姜绪僵硬了下身子。
梁小青不知道姜绪有没有睡着,她只是侧卧着,面向姜绪的床铺,心满意足的说:“谢谢你。”
床上的人久久没有动作,梁小青睡意朦胧,渐渐沉睡了过去。想着姜绪有个习惯不太好,喜欢偷听人讲话,也不知道她是听到了多少……她有些忧心,又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她想的其实很简单…只想让姜绪考上大学,安安心心念完书。
……
誓师大会是个下雨天,天阴沉沉的。今天是学生们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的开幕式,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天气。梁小青头天晚上就到了县城,睡了一晚上的宾馆。
人生进入到这种角色是种奇妙又郑重的感觉,她一晚上都没睡得太好,很是兴奋。临近天亮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马上被自己定的手机闹铃吵醒。
梁小青爬起来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她很少化妆,印象中化妆最多的时候是在上大学的期间,因为那种氛围影响着她。后来和蒋棠在一起后,也会给她化,不过蒋棠不太喜欢化妆,只有很正式的场合下,她才会给自己化一点淡妆,表示尊重。
同样的,梁小青十分看重这个场合,好多年没有化过妆,已经太过生疏了,只是简单描了一下眉毛,抹了个口红,胜在皮肤没有什么太大的瑕疵,粉底轻轻一盖,就已经显得很好看了。梁小青皮肤白,也没有什么不良的作息习惯,身体这些年来一直保养得不错,皮肤泛着健康透亮的光泽,梁小青左右看了看镜子,觉得还行,就连忙挑了件藏蓝色的风衣和牛仔裤搭配在一起,这样显得自己不是很突兀,又还比较正式。
她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了。她住的这个宾馆离学校不太远,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了,一想到她要在讲台面前代表姜绪的家长发话,心里一阵紧张。就好像回到了当年刚参加工作时的日子。
讲台她站了很多次,她也早就过了那种胆怯的年纪,只是对于她是姜绪的家长这个认知时,难免是第一次。她穿着得体的衣服,脸上画着和谐的妆容,在去学校这条路上一次次试图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越靠近学校,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相互之间也不认识,但都有同样的身份,都是孩子的家长,因为同样的身份,大家都像是有了共同的期盼,聊着学生的成绩,感叹着孩子长着长着就到高三了,到了这么紧迫的阶段了。
家长要给孩子做好后盾。
梁小青被人潮往前推着,有年轻些的女人也有跟她搭话的,这种或者不是爸爸妈妈,也有可能是孩子的其他亲人。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女人跟她闲聊,说她这么年轻也不像是哪个高三孩子的妈妈,梁小青说她是姜绪的姐姐。
对方说她是孩子的小姨,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说着说着又叹气:“其实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其中一方也该回来看看。”
梁小青表示赞同。
女人又问她姜绪的成绩如何,梁小青非常自豪的说还可以。
大家都早早的挤在校门口,相互攀谈着,梁小青注意到路边开了家花店,这个时候,做个体户生意的人还不是很多,开一家花店看着让人很是稀奇,但很少有人去买花。这玩意卖得并不便宜,而且还不实用。
梁小青却动了这个心思,她走进这家花店,店面不大,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是花朵,有些梁小青认得出来,有些她认不出来。花店老板难得有个生意,热情的问她要买什么花。店里装潢泛旧,照着昏黄的光。
梁小青看到有玫瑰花,康乃馨等等,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朵,五颜六色的让人眼花缭乱。
记得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是和蒋棠确定关系后,蒋棠送给她的一大捧小雏菊,当时她既惊喜又感动。人生中的第一次往往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梁小青很喜欢那捧雏菊,放在家里直到花焉了都没舍得扔,蒋棠又说以后她会送她很多花。
回忆一点点在眼前略过,梁小青将整个花店里的花都看了个遍,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释然着,慢慢化成一股热流,明媚的黄色让梁小青眼前一亮。她要了一束向日葵,向阳而生,前程似锦,寓意总是好的。一束没几朵,也不是很张扬。
她出来后,有人看到她手里捧着束花,觉得新奇,便也去花店给买花,一来二去,花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在嚷嚷闹闹的人群中,挤出来招呼着梁小青:“姐,下次来买花我不收你费啊!”卖花的是个年轻小姑娘,看样子就跟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大。
梁小青应了一声“好”。胸前的向日葵亮得出奇,映着她的脸色。她的心情轻松了很多。很快校门开了,梁小青随着人群进去,姜绪在20班,她顺着教学楼往前走,已经在想见到姜绪是什么心情了。人很多,姜绪的班在三楼,且在走廊的最里边。在决定要参加誓师大会前,她就已经来参加过两次姜绪的家长会了。
姜绪成绩起来是在分科后,那是班上第一次召开家长会,姜绪那时候没有告诉梁小青开家长会的事,梁小青那时候正带初三,也忙得很,后面等到第二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姜绪还是没有跟梁小青说。梁小青知道是因为老师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来了。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姜绪没有跟她说要开家长会的事儿,一时之间,她心里不太是滋味,她不知道姜绪为什么不告诉她,猜测着姜绪不想告诉她的一切可能,她想了很多,也想过可能是因为她和姜绪之间的关系越发疏离,那时候姜绪在县高中住校,她在家里,忙着初三,没有更多的心思来照顾姜绪。
姜绪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又或者是因为她之前那么说,伤到了姜绪的自尊心。梁小青不认为这是件坏事情,姜绪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学习上。
老师在电话里说姜绪的成绩很好,事无巨细给她说姜绪在班上状况,说她是个好苗子,就是问她能不能来参加姜绪的家长会,还让她对姜绪多重视一点,多给孩子一点关心,能来参加家长会的话尽量来参加一下…
都是当老师的,梁小青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又对姜绪感到愧疚,于是下定决心去参加姜绪的家长会,不仅如此,以后每一次家长会她都要参加。
想是如此想,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这事到底得告诉姜绪一声,但姜绪每个月就回来那么几次,酝酿好的话几次都没有说出口,等到家长会的日子临近,便只有去了再跟姜绪说。
记得那次她在学校里绕了好久才找到姜绪所在的班级,教室宽敞而明亮,她被门口学生接待到姜绪的座位,靠墙第三排,教室空间大,学生们都是单人单桌,她左右看看,没看到姜绪。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几乎都坐满了,只是没有几个年轻人,应该都是学生们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
学生们都在教室后面站着,三五两个成群之间说着小话,闹哄哄的,那时天还很热呢,为了来参加姜绪的家长会,她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她转头看着后面的学生,一看便知姜绪不在其中,她又出去教室,问门口那两个接待的学生厕所在哪里。
厕所在走廊的另一边,要拐个弯才能看见。一路上人很多,她边往那边走,边找姜绪。其实她不是想上厕所,她是想找姜绪,姜绪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往厕所里钻,当然是有点搞笑,但绝非危言耸听,因为在家里就是这样。
如果没有人管她,她可以在厕所呆一整天,她以为姜绪在家是这样,没想到在学校里也是这样,清中的厕所外边有个小平台,夏天那里挂满了爬山虎,绿荫一片,很少有人会去那里呆着。
梁小青也是偶然发现的,姜绪中午吃完午饭不去教室睡一会午觉,便在那里呆着。为此事,她和跟姜绪聊过一次,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梁小青看来就是一些小事情,可在姜绪看来,那些烦劳就是天大的事情。
聊过后,姜绪才慢慢把这个习惯改掉,可是在家里,她还是这样的。
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梁小青才觉得自己是昏了头,这里又不是清中,也不是在家里。她失落的往回走,却在拐角处看到一个身影。
高高瘦瘦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走过去便发现那边是个狭窄的小阳台,时不时会出来一阵清爽的风,抚着姜绪的头发。
姜绪低着头,整个人趴在栏杆上,不知道在往下看着什么,光是从她这垂头丧气的背影就能看出来她并不开心。不过这样还是很危险的。
梁小青有种直觉认为姜绪这样是跟她有关,她高估姜绪了,或者说把姜绪想得太冷了。她该知道的,姜绪面冷心热,看着其实不在意,心意可是在意得很的。
她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小绪。”想起来自从读高中以来,她都在刻意避着姜绪,姜绪可能也感受到了。她怎么能觉得不参加家长会,姜绪也不会难过呢。不是孩子太过懂事,而是她没有关注过姜绪的心情。
姜绪僵了一下脊背,转过头来。梁小青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便确定自己猜对了。
梁小青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情,但做得最正确的便是来给姜绪开家长会。
梁小青想起那些往事弯了弯唇角,轻车熟路的来到姜绪的座位坐下,家长们陆陆续续都来得差不多了,这次来的家长中年轻人居多,想必是也觉得孩子的这次誓师大会十分重要,给予了高度重视。
学生们已经到操场排好队伍了,教室里老师简单跟家长说了下誓师大会的流程,便带着家长去找自己的学生,至于家长会,誓师大会后再来开。
操场上人山人海,雨好像是停了,只是天还是阴沉沉的,湿润的风打在身上有些冷意,音响里的音乐震得踩在脚下的地都在动。梁小青随着人群去找20班的方阵,她的眼睛在人群中穿梭着,学生们都往这边家长堆里看,都在找自己的亲人,梁小青与偶尔几个学生对上目光,又很快的避开目光,学生方队站得很整齐,学生中有很多的都是高个子,梁小青在期中,衬得她没长大似的。
一排一排的,目光定住,她快速走到那人的身后,拍拍她的肩:“小绪。”她穿着天蓝色的高中校服,似乎又长高了些,梁小青要微微仰着头看她,她的背影充满了18岁少女的青涩,随手扎的低马尾很好看,梁小青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姜绪往后一看,握住了她的手,眼里闪着亮盈盈的光,很高兴:“小青姐。你来了。”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梁小青被路过的人不停挤到,她没太听清姜绪的话,不过看了看姜绪的唇形,她说:“来了。”也听不到自己的话。
“哎呀!”梁小青猛的被人撞了一下,往姜绪身上扑过去,她只感觉腰上一紧,在喧闹的人声中,听清了姜绪的话:“小青姐,你没事吧。”淡热的气息就在耳后。这是个切切实实的拥抱,她挣了挣,好像没挣脱,不过腰间的手松开了,她与姜绪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正好能够看清楚姜绪的脸。
白皙的皮肤泛着光,眼睛又大又明亮。瞳孔里仿佛只有她。
她把手里的向日葵塞到姜绪手上:“这个你拿着,寓意好,图个好运。”
姜绪迟疑的接过花,看看梁小青的脸,又看看花,她的脸被花衬得更明媚,脸颊泛红:“谢谢,小青姐。”
梁小青想不过是一束花而已,姜绪是感动吗?她突然想起杨蔓说姜绪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她就只能把姜绪的这种表情归为感动,她想要摸摸姜绪的头,发现她如今已摸不到姜绪的头。这种亲昵而自然的触碰也很久没发生在姜绪身上,梁小青也不打算再逾矩,于是捏了捏姜绪的手。
音响里的音乐停下来了,学校旗手队笔直的走到升国旗那边的站台,广播里响亮严肃的一声:“全体起立。”
广播里开始播放《义勇军进行曲》,学生家长们都盯着那冉冉上升的国旗唱国歌,操场上除了唱歌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一曲完毕,校方领导开始讲话,说了好一会儿,才正式宣布誓师大会正式开始。
大会需要每个人宣誓,所有学生言语激昂,宣誓完毕后才开始一个班级一班级的去走状元门,家长陪着学生一块走。
地上湿漉漉的,礼炮散得满头都是,伴随着欢愉的音乐声,姜绪牵着梁小青的手往前走,她偏着头看了看梁小青,心里有种踏实感,梁小青脸上洋溢着笑容,彩纸堆了她满头,像是被簇拥着的花朵。姜绪紧了紧手里的花,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天气中感觉到幸福的美满。
她想梁小青终究是不会抛下她的,正如她在教室讲台上作为家长代表发表讲话,语气有力,眼里都是她。讲完以后,梁小青朝着底下的学生和家长鞠了一个躬:“在此,祝愿所有高三学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接着底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陈婧坐在她的旁边,有些羡慕的说:“姜绪,你姐姐说得这样激奋人心,看来很为你自豪呢。”
是吗?
讲台上的梁小青画了淡雅的妆容,穿了得体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讲话完毕,下台,慢慢朝她走来。
有那么一瞬间,姜绪也觉得梁小青深深的以她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