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生过病的身体太过脆弱,或许是她好久没有再见到过姜绪。尽管她眼前一片模糊的黑影,但她知道扶着她的就是姜绪。眼眶莫名其妙的有些湿润,一只冰冷的手抚到自己的额头,还带着外面的冷意:“你发烧了,小青姐。”
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些,梁小青闭了闭眼睛,问:“有吗?”声音很嘶哑。
“我们现在去卫生院看看。”姜绪直接把书包撂在了地上,一只手从梁小青的腰间穿过,几乎是半搂着她往外走。梁小青抱住了她,厚实的棉衣上边还有些湿,不过姜绪的怀抱很是温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绪回来,她的脑袋都没有那么疼了。
她往姜绪身上靠了靠,浑身上下还是提不起一点劲儿:“我没力气了,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黑暗在四周缓缓的流动着,姜绪停下脚步,稳了稳,没有再说话,扶着她往卧室走去。
姜绪回来了,梁小青本能的有种安全感,不必担心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屋子里无人问津,除了脑袋痛点,晕点,身体软趴趴的没什么力道,也没有什么其他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她身体一向还可以,平时也不太容易感冒,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过于的担心只是因为姜绪而给她增加了心理负担,现在姜绪已经回来了。
她倒在柔软的床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天旋地转,她自己完全陷入到床铺里去,姜绪也一并低下头来看着她,也许是脑子真的烧得太糊涂,也许是姜绪对她完全不一样的态度让她产生了某种不安全感。
“小青姐,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黑暗里她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姜绪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耀眼,她说话时,气息落在她脸颊上,弄得她痒痒的。
她下意识“嗯”了一声,却在那道影子慢慢离开她,悄然无声的时候又感觉到害怕,手往上抬了抬,便抓住了姜绪的衣角。
身体的主人自然而然停下来,转过身来。她半睁开眼睛,看到那团模糊的影子离她很近了。
姜绪坐在床边,问她:“怎么了?”
良久,她听到梁小青说:“别走。”轻飘飘的,像阵风似的,留不下任何痕迹。
再仔细听,就什么都没听到了。
姜绪的心还是为此乱了节奏。
姜绪本来打算这个寒假不回来,她可以再多打一点工,多赚一点钱,过年到处都需要临时工,工钱也会给得比其他时候高一些。这样,她在下学期就可以少打一点工,兼顾学业。听人说,下个学期的课程会更难一些。
在大学,她跟室友处得都还不错,宿舍里有个叫王玉的是本地人,年纪比她们都大个一岁,是宿舍里的和事佬,有什么矛盾都是她解决的。刚开始去的时候,她还不太适应,四个人宿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摩擦。姜绪脸冷,一般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有个叫白湉的女生也跟她们是一个宿舍,头天碰面的时候主动跟她打招呼。那时她还在为与梁小青的分别而难过,勉强跟白湉点了下头,白湉开玩笑说她腼腆。
她也没在意,而且姜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在某个很平常的中午,白湉突然就爆发了,怒火的源头冲着她,说她一天天高傲个什么劲,整天摆个臭脸给谁看。
白湉家里好像是开公司的,家里有些钱,宿舍另外一个女生老是当她的小跟班,说话软得不得了,平时就被白湉趾高气昂的使唤着。
姜绪一贯看不惯白湉的作风,把江晓晓拦到身后,跟白湉硬碰硬,白湉气得还想打她,姜绪当然没让她得逞,白湉看着她这架势一下就怂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要江晓晓去安慰她。最后还是王玉出来打圆场,才避免了一场“战争”。不过也因此,她跟白湉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话里话外老是针对她,姜绪也从来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看过。
久而久之,白湉就不敢找她麻烦了。
那段时间其实是姜绪最不适应的时间,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同住一个宿舍,睡得床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姜绪失眠了一个星期,后边才慢慢好转。那时候姜绪每天都想给梁小青打电话,跟她说说心里的烦心事儿,别看她冷脸,其实还是挺怵的。
可是她又怕自己每天给梁小青打电话会让她厌烦,于是只好忍耐,再忍耐,等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挑一个没多少人的地方给梁小青打电话。
梁小青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是在用什么心情跟她打电话,她如自己所愿,也如梁小青所愿,读了大学,圈子不仅仅再局限于那块小地方,可是很奇怪的是,梁小青依然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她很想再多跟梁小青打一会电话,但她还是担心梁小青对她的态度。她担心这样的自己让梁小青觉得厌烦,也害怕多占她时间……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花太多的钱在电话费上。
刚读大学日子过得很拮据,梁小青走之前给了她张卡,梁小青说卡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姜绪看过,有两三万,是笔大数字,更像是梁小青想彻底与她划开界限的证明。
姜绪当时心都冷了。她才不会要她的钱,那钱她一分没动。
王玉给她介绍了几份兼职工作才要好些。每晚忙到快要门禁才回宿舍。宿舍偶尔会聊家庭情况,白湉这时候就会凑上来炫耀自己的家境,王玉问起过她,她只说梁小青是她姐姐,多的就不愿意再透露,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掩饰的意思。
她也知道,她对梁小青的关系不太见得光。
所以,只好拼命减少与梁小青之间的联系。
日子忙得没有一点空闲时间,也很久没有想过那件事情。而每个月固定通几次电话是习惯,也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样心里会变得很满足。然后再期待下一次。
“小青姐,你刚才说什么。”姜绪弯腰下去轻轻的问,希望自己没有听错,那种听起来有几分委屈的声音格外让人心软,哪怕她早已下定决心要离梁小青远一点,哪怕她告诉自己面对梁小青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她的喜欢会给梁小青造成一种负担,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她,见不到她,姜绪的心里就不会这么想了。
但是她还是回来了,还是想看看梁小青过得怎么样,除去她以为的那种感情,梁小青真的像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她敢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像梁小青这样对她好了。人要懂得知足,更要懂得感恩。
姜绪总是在想,如果她和梁小青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就让她们建立另一种类似血缘的关系。这样是不是就已经足够了呢?
姜绪不知道,现在她满脑子里都是梁小青,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听梁小青的话,她让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让她走,她就留下来。
梁小青唇边嗫嚅着:“别走。”
姜绪心里感觉到一阵滚烫的热流,她往前边坐了坐,握住了梁小青的手,这时她的心底异常平静,弯腰下去探了探梁小青的额头,滚烫,还有些湿。姜绪极有耐心,语气极为轻柔:“我在的,小青姐。”
握住自己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姜绪有点奇怪,抬手时,触碰到梁小青的眼睛,没想到她眼角一片湿润。
“怎么了?”姜绪担心,“你哭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梁小青把她的另一只手抓住放到自己的胸口。
姜绪只能静静坐在那等着。
过了一会儿,姜绪坐得有些困了,回家抢的是最便宜的火车票,24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坐那,她没睡好,一是太吵,二是需要自己时时刻刻警惕着。回来还没吃上一口饭,又饿又困的,她的手还被梁小青握着。
床上的梁小青安静了下来,姜绪坐在床底下,脑袋枕着床边,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她的手还被梁小青捏着,也不知道到底过了有多久。姜绪又睁开了眼睛,她应该没有睡多久,周围只是变得更沉了些,暗了些。
她从地上起来,手也从梁小青手里滑出来。
“小青姐。”她懊恼的怪自己睡着了,梁小青还发着烧,她怎么能睡着呢。
梁小青没什么反应,姜绪揉了揉凌乱的头发,起身去给梁小青拿药,家里的摆设一直都是固定不变的,姜绪轻而易举的找到放药的地方,忙剥了一颗退烧药,又去接了杯温水,回到房间。她也不想把梁小青吵醒,可是要吃药,没办法。
她坐到床边,弯着腰把梁小青抱了起来,浑身上下紧绷得厉害,声音里却带着从容:“小青姐,小青姐,你醒醒,先吃药好不好?”这声音近乎呢喃,气息拂动着梁小青耳边的鬓发。
梁小青的脑袋倒在了她的肩膀上,肩膀一沉,姜绪不得不摇醒她。
好在梁小青并没有睡得很死,醒过来了,下意识在姜绪肩膀上蹭了蹭,姜绪怕梁小青说她,于是赶忙拉开距离,让梁小青靠在床头上。
“小青姐,先吃药吧。”确定梁小青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两人的动作,姜绪把水和药片一并递到梁小青面前,梁小青艰难的睁开了眼睛,眼前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哑着声音说:“小绪,把灯打开吧。我什么都看不见。”
“好。”姜绪把药和水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把灯打开。
卧室的灯其实早该换了,用了很多年,还这么顽强的坚持着,现在灯已经不太亮,只是能勉强照床。不过这点光亮已经够了,梁小青先是用手挡了下,然后才适应了光线。
她看清自己现在是床上,看清了周围熟悉的摆设,也看清了姜绪。
姜绪缓缓向她走过来,坐在床边,离她的距离刚刚好。
“小青姐。”
意识变得清晰,光是听着姜绪叫她的声音,就让她觉得姜绪有些变了。声音没有以前那么稚嫩了,但再仔细听,又没怎么变。只是听起来和电话里的不一样。
药和水都递到了她面前,梁小青点点头,把药片放到嘴巴里,就着水喝了下去。
姜绪放松了一点,又往前坐了些:“小青姐,你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会儿呢?”
梁小青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她想更清楚的看一下姜绪,依着周围的灯光,用目光描摹她的五官,眉眼间长得更精致了,脸上没有以前那么多的婴儿肥,留着一头不短不长的头发,随意别到耳朵后面,倾身过来时,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经过大城市的洗礼,姜绪变得更光彩了,她的长相让她已经看不出来她是从这个小圈子出去的人,她的身上带着大城市的浮光,虚幻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没有多久,姜绪身上的变化可谓称得上是翻天覆地,梁小青说不清楚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想要说出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微微抿起一个笑容,看着姜绪长得比她想象中还好的样子,心里既感慨,又酸涩。
她下意识想摸姜绪的头,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只好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涩然:“别担心,我没事的。”
姜绪眼里的光亮动了动,像是水面上的光波。她握住梁小青的手,脸颊在她手心里微不可查的蹭了下。
“那你再睡会儿,小青姐。”
梁小青点了下头。又躺到床上睡了。
梁小青觉得自己可笑,同时觉得自己又是幸运的。蒋棠让她感觉到依靠,姜绪让她感觉到被依靠。人生遇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车祸带走了蒋棠的生命,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蒋棠无所不能,没想到蒋棠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她恨自己,她恨她的父母,她一度觉得是自己造成了蒋棠的不幸,她陷入重复的怀疑中,她不配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从最初的痛苦,到后来的麻木,到自以为的按部就班,她不知道该怎样释怀蒋棠的离开,甚至觉得自己也该随着蒋棠的离开而离开。
就在这样一个关头,她碰到了姜绪。姜绪这孩子她起初看着可怜,后来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寄托似的,她抚养她长大成人,那么她也不至于失去一点与外界的联系,过去的的经历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她根本无法排解与消化,只有在和姜绪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好受一点,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度把姜绪当成自己最为紧密的存在,却忽略了这个小女孩也在慢慢长大,在某一天,小女孩会那样不管不顾的说喜欢她…这几乎让她跌回曾经的痛苦里去。
姜绪真的是喜欢她吗,她值得让姜绪喜欢吗?明明知道这都是小孩子不成熟时说的话,她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当真了。是蒋棠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身边吗?是蒋棠舍不得她吗?要不然为什么会让她跟姜绪遇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