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游梦觉得不是李姨在问,她是在代表南鸢问,这代表一种审判。尽管比游梦在脑海里想象过的要温和,却还是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尤其是,李姨算得上南家最为关怀他的人,所以她的眼光最难以承受。
游梦几乎想落荒而逃。
李姨熟知他,叹了一声,放开手,“先吃饭,难得看你坐在餐桌上。”
用餐时,李姨细细地看着游梦。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之前以为他是景鹤羽时,觉得是和南鸢有两分相像,现在又觉得完全不像了。
她渐渐平复心情,感概地说道:“少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做梦,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真的……对不起。”
李姨目光和蔼,与往日没什么两样,“我知道的也不多,但你不该道歉,会长和景先生……唉,我这些年见多了。”
南鸢严厉苛刻,景元思风流不着调,结婚以来家里就没有太平过。说起来别人也许不会相信,可相比于他们俩,家里最可靠的人其实是南郁凌。
看着他长大的李姨一直觉得少爷始终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坚定。
“你待在少爷这里,也好。”
说完,李姨才反应过来,南郁凌再可靠,也只是一个23岁的Alpha而已,忍不住嘀咕道:“少爷会照顾Omega吗……只见过他与舒微走得比较近。”
她声音小,以为游梦没听见。实际上她说完之后,游梦就把筷子放在碗上,抿了抿嘴,不再吃了。
“这里不比家里,还是不方便的……你吃完了?”李姨回过神:“只吃这么一点吗?”
游梦很轻地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被李姨叫住:“我去你房间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可以吗?收拾完我就走,会长也不让我久留。”
“……太麻烦了”,游梦不知道自己还可不可以这么叫,“李姨。”
“哎,不费事。”
李姨不止是料理厨房的专家,料理行李也很麻利,帮游梦把衣服都挂好,日常用品摆在卧室和浴室里。
游梦看着她的动作,这些东西来自南家,都不属于他,他不应该要。鼓足勇气开口时,却被李姨一口回绝:“总不能叫我一个上年纪的人又拎回去。”
她又收拾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作业都给你带来了,不生气吧?”
“……”
李姨笑了笑,其实她从没见过这位“小少爷”生气。
“你这孩子,总是一副可怜样。其实我知道你在南家一直过得不好,以前以为你是会长的儿子,我没法心疼你,现在变成这样,问你名字还不肯告诉我,难道说从前在家里都白吃我做的饭了不成?”
这种絮絮叨叨的亲切是游梦从未经历过的,哪怕现在,也有些鼻子泛酸。
“我叫……游梦。”
李姨打量着他,真像出现在南家的一场梦。
“好,游梦”,李姨叫他的名字,从包里拿出一个有黄铜卡扣的金属盒子,“这个千万别忘了,你很喜欢吧。”
游梦停住呼吸,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的手。等李姨把盒子放到床头,他立刻伸手拨开卡扣,爱惜地拿起里面的万花筒,被水晶表面冰得一激灵。
与冰冷的外表相反,万花筒内部明亮而热烈,各种颜色在其中旋转交错,将空间的美表达到了极致。
深藏其中的光点照亮了游梦生命中一小段幽深曲折的时光,此时折射出的光芒仍然和那个雨夜一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游梦认真看着,良久,他恋恋不舍地将万花筒放回去,又把盒子往李姨那边推了推。“这个……我不能要,是送给……他弟弟的。”
李姨问:“少爷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鹤羽吗?”
游梦慢慢解释:“是他的朋友……送给他弟弟的……礼物。”
和南郁凌说好过,等景鹤羽回来了,就还给他。
李姨挑了挑眉,很惊讶的样子:“可是,这就是你哥哥的东西啊!”
游梦愣住了,甚至来不及纠正李姨的称呼。
李姨对着盒子看了看,确信道:“这是少爷上高中的时候,找二区一位名气很大的手工艺人定制的,签名都在呢,独一无二。”
她往万花筒一角指了指。
“也算少爷最喜欢的东西之一了,这么多年一直好好收着。”李姨说:“没想到送给了你,倒是合适。怎么这副表情……你一直不知道?”
游梦恍惚着摇摇头。
“你这孩子。”李姨又叹了口气,想到刚刚收拾桌子时看见那份心理量表,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道:“那你好好的,我走了。”
游梦送她走到门口,被叮嘱一定要出门吃饭,大少爷可不会跟她一样送到房间哄着他吃,还非要游梦答应。
游梦眼睛有点红,李姨也不舍,嘴里仍在念叨,“少爷和会长闹过好几次矛盾,但我觉得,这次之后大概是真的不会再回家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游梦说这些,没道理让这个年轻的孩子分担南家的矛盾,李姨站在玄关,勉强笑了笑。
“不回去也好,家里现在也是一团乱,会长派了很多人去找真正的小少爷。”
“你帮我转告少爷,找到了我也会告诉他一声的。真是,都这时候了还在外面忙,他,会长,小少爷,一个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人呢。”
游梦答应了。
李姨走后,公寓又恢复了寂静。他回到房间,胸腔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涩然,满胀。
游梦抱着膝盖窝在床头,看着脚边的金属盒子,不知不觉就等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