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芜第三次上门。
坦白说,这回心情最为沉重,但是面对游梦,她还是一派专业冷静的样子,来消解他的紧张不安。
“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
“……记得。”
要聊聊游梦在医院里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赵芜说:“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上次你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咨询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一些事情……被发现。”
“和你害怕是同样的原因么?”
“嗯。”
“好”,赵芜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现在开始我不会打断你了。”
游梦在她的目光中静默一会儿,语气游移不定,像是还没有决定好是否敞开心扉。
他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和你说吗?”
赵芜推了推眼镜:“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的话,就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你把我当成专业医生的话,连道德和羞耻心都不要有。”
“可是……有好多事情……”
医生的目光和善而耐心,“你慢慢说,我都会听。”
于是游梦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那天医院里的Alpha,你认识吗?”
“认识。”
“我之前见过他。”
“在哪里?”
游梦说出了一个地名,赵芜皱起眉,那是一间Alpha猎艳的会所,费用高昂,行事隐蔽,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她是在处理Omega联合协会某些案例的时候才有所耳闻。
她瞬间联想到什么:“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
“不是他。”游梦说:“……是他的一个朋友。”
柯珺的朋友可不少,赵芜立刻问:“谁?”
“我不知道……”
游梦的脸色有些灰暗。他说起自己因为还债被迫进入会所的事情,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来,痛苦之色肉眼可见。
赵芜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打断他。
很久之后,游梦终于讲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赵芜轻声说:“所以,当你发现来医院的人是柯珺之后,就害怕他会把会所的事告诉南先生,对吗?”
“……不完全是……我其实早就知道,柯珺是他的好朋友……”
从白舒微的相册里看到过柯珺,还有中心大学远远的一眼。那些时候也会害怕,恨不得将漆黑不堪的回忆封印在大脑里,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但从来没有像昨天一样,恐慌到连呼吸都暂停,好像人生的道路终于走到黑暗的尽头,两旁无数人侧目而视,下一秒就要鄙夷或者唾弃。
赵芜敏锐地追问:“那为什么这次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
游梦隐隐觉得自己知道答案,却对表达束手无策。
医生没有难为他,转而问:“所以,这是你对Alpha害怕的原因?”
“算是……不过还有一件更早发生的事。”
游梦把养父的事情也告诉了赵芜,经年的觊觎与躲藏,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被迫离开长大的地方之后,紧接着又发生了会所的事,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没有人能继续保持正常。
他尽量用平常的语句去述说,把自己抽离成第三人,唯有这样,揭开以前的伤疤时才会好受一些。
但其实,那种疼痛并没有好多少,游梦很害怕在赵芜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
好在,偶尔对视又错开的瞬间,赵芜沉静的眼神像冰一样,让游梦能够维持冷静。
他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索性和盘托出,又告诉了赵芜自己去南家的缘由。
南鸢的独裁与控制,与之前那些劈头盖脸的羞辱很不一样,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漫长霸凌,日复一日否认游梦仅剩的东西。
饶是赵芜见多识广,还是被震惊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无言望着坐在窗边的诉说者。
咨询开始时还是日头高悬,此时已经夕阳西下,游梦的影子被拉成一道忧愁暗淡的线条,打在浅色墙壁上,格格不入。
他大半张脸被金黄的光照着,连发丝都变得透明,初识时令人瞩目的眉眼带着几分脱离感情的淡漠。像个冷静的局外人,又仿佛沉浸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悲伤中。
这样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赵芜问:“你会觉得很绝望吗?痛苦总是看不到边际。”
游梦想了想,慢慢说:“小时候在孤儿院发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躺在床上很绝望,然后边如芸领养了我,带我去治病。”
“……告发游今,被送到会所之后,每天都在哭,早上醒来也感到绝望,以为这就是以后日复一日的人生,但是有人突然替我还清了债务。”
“……到了南家,每天都很难过,几乎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绝望到想死的时候,南郁凌把我带了出来。”
“看不到边际的痛苦其实没有什么……我觉得,人是有忍耐阈值的,超过之后就会麻木……但是痛苦之间穿插着希望,希望之后是更大的痛苦,这样才真的……没有办法承受……”
一番话艰难说完,几乎能闻到铁锈味,他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