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教室，吹散了昨日的热，空气里裹挟着秋独有的清爽。

天边的朝阳缓缓升起，柔的光晕漫过教学楼的檐角，透过洁净的玻璃，在课桌上投下规整的斑。早读课前的教室依是旧时的模样，同学们陆续到校，背着书包涌入教室，落座、拿文具、书，与交谈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凑成清晨最柔的烟火。

颜开踏着晨露走进教室，步履有些沉。

昨晚他没睡好，脑海里老是想着昨日的画面，全是周星冷淡疏离的背影、沉默紧绷的侧脸，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翻来覆去大半宿，满心都是后悔，既怨自己偏执，用错了护她的方式，又苦于找不到半分和解的机会，只能任由酸涩反复缠绕。

他甚至在深夜无数次点开班级群，盯着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千言万语堵在心底，最终还是作罢，那场无声的僵持，进退两难。

一夜无眠，换来的是疲惫和心底愈发浓烈的牵挂。

同时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或许隔一夜，这场别扭会悄悄缓和。或许今天再见，她不会再那般疏离，或许他们能回到从前默契的状态，哪怕没有言语，也不必这般形同陌路。

颜开压下心底的纷乱，抬手松了松肩带，习惯性地越过层层课桌，望向前排那个熟悉的座位。

这是他养成的本能，哪怕刻意克制，也忍不住第一时间捕捉她的身影。

可这一望去，心底骤然一空。

靠窗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课本，没有整齐摆放的文具，没有她常带的那支浅粉色笔杆，更没有那个柔的身影。

阳光恰好落在那张桌上，铺满了整片桌面，却显得格外冷清、空旷，少了鲜活的底色。

颜开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涌上莫名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沉了下去，让人莫名发慌。

往日里，周星永远是班里到校最早的那个。

无论晴雨，无论寒暑，她总会提前十分钟落座，安安静静收拾好，低头预习当日的功课，身姿端正，眉眼清柔，是教室里最固定、最安稳的风景。三年来几乎从未缺席，更极少迟到。

可今天，她的座位空空如也。

“怎么没来？”

颜开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心底的不安瞬间蔓开，覆盖了昨夜所有的后悔。

他站在过道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变滞。无数杂乱的念头涌入脑海，疯狂滋生、蔓延。

还在生气？还在介意昨天的事？是故意躲着他，所以刻意不来学校？

还是……别的原因？

纷乱的猜测盘旋在心头，越想越慌，越想越乱。他原本沉甸甸的心，此刻被无边的不安占据，又闷又沉。

赵磊背着书包匆匆路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的打破了他的怔萌：“愣着干嘛？赶紧入座啊，马上早读了。对了，你看见周星没？今早没见她人。”

颜开猛回神，眼底的慌乱来不及掩饰，只能压下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没看见。”

“奇怪了，她从来不会迟到的。”赵磊挠了挠头，随口嘀咕两句，也没多想，只当偶尔起晚了，转身便落座收拾，投入了晨间的学习里。

可颜开做不到这般。

他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动作带着几分失神，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个空位。风从窗外吹来，轻轻拂动那张桌上的灰尘，寂寥冷清，看得他心口发闷。

没多久，早读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口第一句便解答了所有的疑惑。

“今天周星身体不舒服，发烧请假了，在家休养一天，大家不用好奇。”

简简单单一句话，柔而平淡，却像一道重锤，狠狠砸在颜开心头。

发烧了。

原来不是赌气躲避，不是心生隔阂，是生病了。

瞬间，昨夜所有的纠结、冷战、误会、拉扯，全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将他彻底裹挟、淹没。

他居然还在耿耿于怀她的冷淡，纠结她的疏离，埋怨她的沉默。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昨天一整天的僵硬、紧绷、沉默、刻意疏离，或许根本不是因为生气。

她是身体早就不舒服了，是低烧反复、浑身乏力，却依旧强撑着来上学，强撑着完成昨天的课程，默默忍受着身体的不适，还要额外承受流言的困扰、冷战的酸涩，和他刻意为之的冷漠。

她太能忍了。

难受不声张，委屈不倾诉，别扭不抱怨，所有的病痛、情绪都自己扛下、消化。哪怕身体不适、心绪纷乱，也依旧维持着体面，安静地过完一整天，从未让任何人察觉。

一想到这里，颜开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酸涩与懊悔，顺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沉、心口发疼。

昨天他还在抱怨她太过冷淡，抱怨她毫无波澜，抱怨她轻易释怀，抱怨自己独自煎熬、寸步难行。

殊不知，最辛苦、最煎熬的人从来都是她。

身体抱恙，心绪郁结，被流言困扰，被刻意疏远，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只能独自硬扛。

早读的读书声整齐响起，朗朗书声贯穿整间教室。周遭的同学都低头朗读、背书、记单词，沉浸在学习的状态里，唯有颜开游离在外。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空位上，眼神放空，心神溃散，半点书本的内容都看不进去。

从前她在的时候，哪怕两人零交流，哪怕沉默僵持，只要目光能看见她的背，能感知她在前方坐着，他的心就会有一丝踏实。

哪怕不说话，哪怕远远看着，也觉得心安。

可现在，人不在了，那仅有的踏实彻底崩塌、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悬在心头，让人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反复回想昨天的细节，一点点回想她隐忍的模样。

难怪昨天她脊背一直紧绷僵硬，不是刻意疏离，是身体乏力、浑身酸痛；难怪她全程沉默，不再说笑，不是闹别扭，是低烧昏沉、提不起精神；难怪她眼神疏离，不是心生冷落，是病痛裹挟的疲惫。

而他呢？

他不仅没有半分察觉，还自作聪明地继续演戏，刻意和女生说笑打闹，刻意冷淡疏远，亲手给身体不适、心绪不佳的她，又添了一层委屈与难过。

何其笨拙，何其自私，何其荒唐。

颜开抬手捂住额头，指尖冰凉，心底的自责要将他吞噬。

整整一节早读课，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书本摊开在面前，字迹清晰工整，可他视线扫过，全部模糊成一片虚影。脑海里全是她强忍不适、沉默隐忍的模样，心底的牵挂与愧疚交织，搅得他心神大乱。

早读结束，教室里恢复了热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题目，唯有颜开依旧坐立难安，浑身都透着一股浮躁。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和周星的聊天框。

聊天还是很久之前的交流，没有多余的暧昧，没有私密的倾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往日里他小心翼翼，不敢频繁打扰，不敢轻易搭话，怕太过刻意惹人揣测，怕自己的心意太过直白，给她带来困扰。

可现在，他只想立刻发消息问问她，烧得吗重，吃药了吗，好好休息吗，身体难受吗。

指尖悬在框上方，反复停顿、起落，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听说你发烧了，还好吗？】

【注意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要是缺什么笔记，我之后帮你补。】

一句句普通的关心，被他反复修改、反复斟酌。

可最终，所有文字还是被他尽数删除，输入重新变回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