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穿过教学楼，带走了夏天残留的热度，吹过走廊两侧的香樟树。周末两天的假期结束，高二文理分科的第一天正式到来。

早上七点的校园已经彻底苏醒。学生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路上全是走动的人影。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清晨的校园。分科之后的高二和高一不同，学生的状态明显收敛，所有人都清楚，文理选择敲定之后，接下来两年的学习方向已经固定，每一次学习、每一次考试，都在为以后的升学铺路。

学校的教学楼按照学科重新划分了楼层。一二楼全部留给理科班，走廊里随处能听见学生讨论题目、核对公式的声音，来往的学生脚步很快，整体节奏偏快。三四楼是文科班，没有理科楼层的急促，学生大多安静看书、整理笔记，但每个人都在默默努力，没有松懈。

分科是一次大范围的人际拆分。很多高一一起同班、一起同桌、每天结伴吃饭放学的同学，因为文理选择不同，被分到不同楼层、不同班级。课表不一样，课间休息时间有细微差别，日常碰面的机会变得很少。很多人进入新班级之后，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只能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和新的学习节奏。大部分人都在接受突如其来的分离，接受熟悉圈子的解散。

颜开和周星，是这次分班调整里，少有的依旧留在同一个班级的人。

七点二十分，早读预备铃响起。铃声传开之后，校园里的走动人群快速涌向各个教室，走廊的喧闹慢慢安静下来，所有班级的门窗陆续打开，高二新学期的学习正式开始。

颜开单手抱着书包，一步步走上四楼的楼梯。

他书包里的书本全部更换完毕。之前一直用的物理、化学、数学资料全部留在了家里，没有带到学校。现在书包里装的是全新的政治、历史、地理课本，还有空白的笔记本，书页干净，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这是他放弃理科、选择文科的第一天。这个选择，没有顺着老师的建议，没有顺着同学的固有印象，也没有顺着家人最初的期待，是他自己反复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这两天返校之前，他听过很多人的评价。认识他的老师和同学，知道他之前的理科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列，所有人都默认他会留在理科重点班，走常规的升学路线。所以当大家知道他选文的消息后，都觉得意外。

上学路上、教学楼楼道里，不断有人小声议论他的选择。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不解，有人觉得他一时冲动。这些细碎的说话声，这两天一直围绕在他耳边。

颜开没有在意这些声音。两天时间里，他已经把所有利弊都梳理清楚。他的理科成绩虽然好看，但他对理科没有持续的兴趣，每天的学习只是重复刷题、应付考试，时间久了只剩疲惫。文科的学习节奏更贴合他的心态，也能让他留在周星所在的赛道。

别人只看到他放弃了稳定的优势赛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选择让他心里踏实。

走到四楼走廊，楼下理科楼层的嘈杂彻底隔离开来。走廊窗户全部敞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树木的味道。走廊里的学生大多安静站着，或是低头翻书，环境比楼下安静很多。

走廊中间挂着一块新的班级门牌，白底黑字，写着高二文科重点二班。

这是他和周星共同的新班级。

颜开停下脚步，抬手整理了一下怀里的书包。这几天夜里，他其实一直没有睡安稳。他反复确认分班名单，反复确认班级楼层，反复想象过今天走进教室的画面。他心里有过犹豫，有过忐忑，怕自己的选择出错，怕适应不了文科节奏，怕最后还是和周星错开。但站在班级门口的这一刻，所有不安都消失了。

教室大门敞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班里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原班级，有几个人他之前见过，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有人坐在位置上翻课本，有人和身边新同学简单聊天，整个教室处于一种陌生又拘谨的状态。

颜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内的人群，直接看向教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周星已经到了。

她提前十分钟进的教室，已经把桌面整理完毕。崭新的课本按照科目依次摆放，笔记本摊开，笔尖放在纸页上方。她没有看书，只是侧头靠着窗户，看向楼下的香樟树冠，安静坐着，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教室，落在她的身上，盖住了她的肩膀和侧脸。风吹动窗户缝隙，轻轻吹动她额前的头发。她坐在人群里，不主动热闹，也不刻意合群，只是安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分科之后，周星其实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没人知道她的紧张。别人都以为她性格安稳，适应能力强，换班级不会有压力。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很怕陌生环境。高一一年的熟悉圈子全部打散，身边的同学全部更换，新的老师、新的学习节奏、新的班级氛围，都让她心里紧绷。

分班名单出来之前，她一直不敢主动问颜开的选择。

她清楚颜开的理科优势，清楚所有人都希望他留在理科重点班。她更清楚，如果颜开选理科，他们就会彻底分开，一个在二楼理科班，一个在四楼文科班，以后见面的次数会变得极少。

那几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熬到深夜。她不敢表现出任何期待，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是因为他才偷偷希望他选文。她只能压下自己的心思，假装坦然接受所有分班结果。

分班名单公示的那一刻，她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她反复确认两遍，确认颜开的名字出现在文科二班的名单里。那一刻，她鼻子突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围人都在讨论颜开弃理从文的选择，都在替他可惜。没有人知道，站在人群里的周星，硬生生忍住了眼泪。她不敢哭，也不敢表现出动容，只能低头慢慢走开，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

今天早上来学校，她一路都很安静。走进新教室，坐下的那一刻，陌生感包裹了她。偌大的教室全是新面孔，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心里空了一块。她一直看着窗外，看似平静，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进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

周星慢慢转头。

视线穿过教室中间的空位和人群，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教室的人声还在继续，有人翻书，有人低语，有人挪动桌椅。但这一刻，周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她之前所有的忐忑、深夜的不安、压抑的担心、不敢外露的期待，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全部崩塌。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看见他站在门口，看见他真的为了这条路、为了和她同班，放弃了所有人看好的理科前路，她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眼眶迅速发热，一层水汽瞬间蒙上眼底。她用力压住嘴角，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半个月里，她听过太多人否定他的选择。老师劝说他，同学惋惜他，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一时糊涂，早晚后悔。所有人都在替他不值，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谁。

只有周星清楚，他做出这个选择，需要顶住多少压力。

门口的颜开看着她，也停住了动作。

他能看懂她眼底的情绪。他看得见她眼底突然泛起的红，看得见她强行稳住的眼神，看得见她克制住的波动。

颜开轻轻弯了弯嘴角，对着她浅浅笑了一下。

没有挥手，没有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笑意。

周星也慢慢扬起唇角，回以一个很浅的笑。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的湿润却越来越重。她微微低头，借着眨眼的动作，快速压下快要落下的眼泪。

这一笑，抵过所有拉扯。

高一整整一年，他们都在不同的班级。隔着楼层，隔着文理方向，隔着人群，只能偶尔偶遇。很多次课间，她会刻意往楼下走，只为远远看他一眼；很多次考试结束，她会悄悄打听他的成绩；很多次听到别人夸赞他的理科天赋，她一边替他高兴，一边默默觉得遗憾。

她一直以为，这种远距离的关注，会持续到毕业。她已经做好了默默观望、默默祝福的准备。

她从没想过，他会主动走到她的世界里。

颜开收回目光，抱着书包走进教室。周围依旧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多新同学都在悄悄打量这个放弃理科优势来文科班的男生。他没有理会，视线一直朝着窗边的方向。

他走到周星旁边的空位停下，这是他提前确认过的位置，紧邻着她。

他轻轻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拿出课本和笔记本，一一摆好。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点匆忙。

周星一直侧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眼底的水汽没有彻底散去，她只能安静看着他，看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太不真实。

前几天的焦虑、深夜的失眠、不敢言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部落地。

颜开整理好书本，侧过头看向她。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