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跟刘恒又交待了觐见姬公时的注意事项,然后就将自己的身子正过来,靠在角车副驾的皮座椅上,放松性地喘了起来。
一直在默默旁听的灵均,透过自己右侧的车窗,发现了一处新的景致;
角车车队一直行驶在洛水北岸的河滨大道上,这时候竟然有另一条河流从南边与洛水渐行渐近;
极目向东眺望,就见两河最终汇为一条,然后更加汹涌激荡地向东北方奔去!
她拍了拍恒儿的手背,让夫君也留意到这处景观。
“哦,”刘恒自然是知道的,“那边的河流就是伊水吧!这也意味着,古城洛阳就在不远处。”
果然,角车车队行驶的前方,一座宏伟的阙门矗立洛水的北岸。
一对足有十丈高的阙楼,包含了密密麻麻的“射口”:敌军攻城时,守军就可以从这些狭小的开口.射出利箭,却不容易被对方射中。
而两座阙楼相夹的城门楼,则顶着三重檐的歇山顶,规格十分不一般。
前座又传来了贝索斯的嗓音;在惯有的沧桑与厚重之外,带上了明显的自豪与清悦。
这回,老管家并没有扭过身来,而是在靠背上正脸看着前方。
“前面的城楼,”他介绍道,“就是我们东周王城的南正门:圉门!”
“唉?”刘恒感到有些奇怪,“东周王城的圉门为什么是一座独立城门?难道不应该与城墙相连的吗?”
“据晚辈所见所知,”恒儿继续说,“秦旧都咸阳没有城墙,只用若干独立阙门作为地标。而秦三世时代发展起来的希腊式新城,则会用地势较高、城墙坚固的旧城作为卫城,但新城本身也只用若干高大的独立拱门‘凯旋门’作为地标。”
“对哦,”灵均在一旁小声道,“我们江南的城池也都是有城墙围绕的。”
像往常那样,女性的声音被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管家忽视了。
“刘公子不愧是将相之种,”贝索斯只对刘恒赞许说,“果真有见识!”
“自古以来,”管家翁从前座发话道,“我们周人都是建‘城’,意思是有防御性城墙围绕的定居点。而他们商人则更习惯建设‘邑’,就是不设城墙而野蛮生长的定居点。”
“至于邑的防御,”他接着说,“商朝人会在邑的周围修建一连串小而坚固的高堡,颇有些希腊城邦‘卫城’的意思。”
听到对方开口 “我们周人”,闭口“他们商人”,后座的灵均和刘恒不由得面面相觑,继而不约而同地感到出戏。
就仿佛真的心有灵犀,小两口便各自在心里盘算起来。
“这位老管家,”灵均心想,“无论是名字还是相貌,显然是一名从遥远的西域来到大秦的‘客民’!竟然自称是‘周人’。”
“贝索斯不仅是客民,”刘恒则进一步分析,“考虑到姬家与波斯前王室阿契美尼德家族的联姻,这位贝索斯Bessus大概率是一名波斯人——波斯语的阳性词尾很多都跟希腊文一样,再加上亚历山大东征之后的希腊化,很难从名字上区分波斯人和其他希腊化民族了。”
“一个波斯人,”灵均又在心想,“把自己当成了华夏的一份子,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还真难为这位老先生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刘恒这边心想,“ ‘华夏’二字强调的是文化认同,而非血统。贝索斯作为姬公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把自己当成了周人。”
东道主的话语,打断了小两口的心声。
“而我们东周王城,”贝索斯扭头看着刘恒说,“从当年周公主持营建‘成周洛邑’伊始就是详细规划过的。”
“到了东周的时代,”老管家接着说,“洛阳城就已经拥有了周长四十里的城墙。每面城墙上,都开了一正两偏三座城门。”
“可到了秦三世时代,”贝索斯笑着摇了摇头,“所有老黄历都要变一变了。”
“由于,”老管家解释,“由于新式的角车不便于从孤零零几个城门洞经过,东周王城的外城郭就被尽数拆除了。只留下像南面圉门、北面鼎门、东面乾祭门这样宏伟的阙门,作为洛阳城墙最后的荣光。”
说话间,角车车队就来到了这座霸气侧漏的正南门“圉门”下面。
从刘恒的角度看去,就见前面驾驶位的车夫拉了方向盘一侧的拉杆;
角车内部那一道道用厉龙之筋制成的发条,早已借着无竭轮的输出而蓄满了力量,此时便推动着车头车位左侧的百叶反复翕动起来;
于是,百叶罩下的黄石,便不再稳定发光,而是忽明忽暗。
由此,与姬家的角车队伍一同行驶在滨河大道上的其他角车和马车,便知道对方现在要往左拐,能够注意避让了。
角车通过了圉门,继续行驶在双向四车道的石板路上。
道两侧基本上看不到秦三世时代修建的希腊式建筑,完全是一派古色古香:
从远处巍峨的宫殿区,到城西侧庄严肃穆的祭祀区,再到城中鳞次栉比的官署、馆驿、工坊建筑,一砖一瓦都淋漓尽致体现了王者的古朴和威严。
“刘公子不要误会,”贝索斯又得意道,“咱们现在行驶的平坦大道,并不是到了今上登基后才用新式机械修建的。”
“在东周还在的时候,”老管家追忆道,“周天子的六驾马车,就能趾高气昂地行驶在王城的宽街上。”
“我想起你说过的,”灵均拽了拽刘恒的衣袖,“大秦帝国今天的龙车轨道,两根长骨磨成的轨道之间宽度,其实全等于两匹马屁股的宽度。
“因为在旧时中原矿场,”女孩有点忍不住笑,“拉矿石的沉重矿车就需要在木轨道上运行,而这些矿车都是用两马并驾、或者两两串联的方式牵拉的!”
灵均这些话,本来是说给夫君听的。
她早就放弃了跟姬家的管家贝索斯交谈的任何愿景了。
万万没想到,当老管家听到灵均也如此博闻强识,便回过头来,对她刮目相看了。
“刘夫人说得很对,”贝索斯告诉灵均姑娘,“旧时矿车的轨距大约是六尺;今天的龙车车厢,即便宽度远远大于六尺,其两轮之间的距离也正好是六尺。”
“但您看一下我们洛阳城的主道,”老管家看向前方,“双向四车道,每一条车道都有一丈多宽呢!”
对于贝索斯突如其来的热情回应,灵均后来问过刘恒究竟为什么。
她心里有心结,不跟夫君讲跟谁讲呢?
“害!”刘恒笑着回道,“你这还不理解?”
“想想,”他解释说,“你谈到秦的龙轨宽距只有区区六尺,只相当于两匹马屁股。这显然是在揭露赢秦的短处啊!”
“于是,”恒儿把话说完,“贝索斯管家便不失时机地宣扬了东周王城道路的宽阔,则是在彰显姬周的长处哦!”
……
角车队伍沿着总宽四丈多的主干道行驶,眼前便显现出一座巍峨的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