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已经被拆除了城墙的王城不同,这座四四方方的王宫将一砖一瓦都保留了下来。
尽管贝索斯并没有吱声,灵均而刘恒能够明白,一行人已经进入了东周王城的核心,天子所居的王宫之中了。
而当角车队伍在“朱雀门”前面减速,门前的站岗士兵便早早将朱红色的两扇木门推开,让车队进入王宫。
这座通入王宫的正南门原本就没有设置门槛,在旧时代就是可以让马车长驱直入的。
进入王宫,行驶在开阔的广场上,灵均、刘恒、赤豹所在的角车便拐向东面;
而后面那些拉着鲜肉的货运角车则分道扬镳,向西面拐去了。
富丽堂皇的王宫,固然让来自江南的女孩感到叹为观止;
但最吸引灵均姑娘注意的,却是角车刚刚通过的那扇朱漆光亮的大门,门楣上方在“朱雀门”三个篆字之下加刻的希腊文。
“刚才,”灵均心想,“洛阳王城南门‘圉门’,连两侧的城墙都扒了,可都没有在门楣上加刻希腊文。”
“到了周天子的王宫南门,”她接着盘算,“反倒是在篆字上面加刻了希腊字母!”
于是,在行进的角车中,如猫咪般好奇的灵均,睁大了猫眼般的睛瞳,把中式城门上的大写希腊字母,按照通用希腊语的正字法读了出来:
“TO……KINNABARI……ORNITHOPYLA”
女性往往天生对语言极度敏感。
灵均陪着刘恒从江南出发,走到朝云暮雨的巫山之中方才跟这位便宜丈夫说上第一句话;
此后,她跟他夜夜共处一间帐篷,希腊文水平在短短三个月内可以说突飞猛进。
“尽管不知道每个单词的意思,”灵均说,“但我几乎能够肯定,这个词组就是‘朱雀门’的意思。”
“Kinnabari,”刘恒解释,“意思就是‘朱砂’,东方特有的朱红色染料。”
“词组开头的To,”灵均飞快地分析,“想必是‘冠词’的某种形式。”
“而后面的Ornithopyla,”她疑惑道,“对应的中文难道是‘雀门’?希腊语里面,竟然有‘雀门’这个单词?”
“严格说并没有‘雀门’这个词,”刘恒笑道,“只是因为希腊语存在着‘Ornitho-’‘关于鸟的’这样一个前缀,所以习惯上就将前缀与‘门’优先组合,临时造出一个新词,然后再用‘朱砂’Kinnabari这样一个名词去修饰它。”
“哦,想起来了,”灵均恍然道,“你跟我说过,这叫做‘仿词’或者‘偶发词’。”
“就像你之前教给我的,”聪明的姑娘继续触类旁通道,“‘秦西门’的希腊文是‘Hai Dytikai Sinop??lae’,最后一个单词‘Sinopylae’意思就是‘秦门’,也是因为希腊语中有‘Sino-’‘关于秦的’这样一个前缀,所以就跟‘门’优先结合、临时造词,然后再用Dytikes‘西边的’去修饰它。”
灵均姑娘话音刚落,前座的贝索斯又一次在行进的角车中将自己老迈的身子竭力转过来;
然后,便用之前叮嘱刘恒不要跟姬居鲁士说希腊语时的夸张表情,瞪眼看向灵均;
但这次,老管家要表达的,并非是惊恐与警戒,而是惊叹与赞许。
大概是因为之前被老管家冷落,灵均并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动作和表情。
她脑海中依旧在倒腾着那门与华夏语言迥异的外语。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对刘恒说,“同样是‘门’这个单词,为什么‘朱雀门’是‘pyla’,而‘秦西门’是‘pylae’。”
刘恒听了妻子的提问,便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解答。
无论是中文还是希腊文,所有的音节都是在呼出一口气时发出的;
故而,两种语言的使用者,在开腔之前都要先深吸一口气。
“老夫可为刘太太解惑!”
前座传来了浑厚的嗓音——贝索斯竟然把本该由刘恒说的话给抢了!
要知道,之前老管家跟刘恒说话,向来是把灵均当成了空气;
现在他却前倨后恭,让“刘先生”和“刘太太”双双感到惊讶万分。
“希腊语里面,”贝索斯艰难地扭过身子,看向灵均姑娘,“‘门’的单数pyle意思就是‘一扇门板’。考虑到洛阳王宫的朱雀门由两扇对称的门板组成,故而需要用‘双数’形式pyla。”
“至于大秦帝国的西陲‘秦西门’,”老管家舔了舔皴裂的嘴唇,“并非单独一扇或者一对门板,而是由外城门、城门楼、瓮城、内城门好几道门组成的,故而用了复数pylae。”
“不知道刘太太是否听说过,”贝索斯继续讲,“当年斯巴达三百勇士阻拦波斯百万大军的‘温泉关’,希腊文就是Thermopylae。因为这里充当关卡的天然隘口不止一处两处,而是有三道以上的关口,故而用了复数pylae。”
听君一席话,灵均傻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了声谢谢。
一旁的刘恒则听出了更多的门道。
“如果贝索斯果真是波斯阿契美尼德王室的臣子,”他心想,“那么他最后举的‘温泉关’Thermopylae这个例子也着实是自曝家丑了!”
“当年如日中天的波斯帝国,”上过希腊文学校的他继续想道,“沙王薛西斯一世亲自率领包括战兵、辅兵、民夫在内的百万人马,气势汹汹要将希腊全境吞并。可谁知,在背山临海的温泉关,被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斯率领的三百精锐所阻挡。最终,入侵计划空亏一篑。”
“直到一百多年后,”刘恒继续想,“亚历山大大帝横空出世,反倒是将波斯帝国吞并了。”
“这个老头子,”刘恒盘算着,“以祖先的失败为例陪别人读书,用中原成语来说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了!”
这时候,几人的角车停在一座别馆的院内。
这里靠近王宫的东门“青龙门”,是当年山东六国的使者来到东周王城之后下榻的国宾馆。
而虎狼秦的使者,则不愿意、不合适、不可以跟山东六国使者同住。
安置秦使的驿馆,位于天子王宫西门白虎门的外面,位于整个王城那座没有名字的西门下了。
车夫将角车停稳,挂停车档,拉手刹。
贝索斯就连忙开了侧门,下了车;
然后,绕到了角车右后侧,亲手拉开了灵均这边的车门。
他伸出一只皱巴巴的右手,扶着车马劳顿的姑娘下了角车;
然后一路扶着她上了台阶,进到了为两人一鹿安排的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