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驿馆的窗帘是如此厚实,以至于睡得昏昏沉沉的刘恒,误将阳光普照的上午,当成了昏暗朦胧的凌晨。
直到,迷迷糊糊之中,他伸手摸向双人大床的另一边,便暗自吃了一惊;
原本暖和和、软乎乎的触感,此时变得空空如也、清清冷冷,甚至都快要长出一层能够治疗感冒发烧的青霉灰了。
贪睡的小伙子睁开眼,惊觉灵均已经不在床上;
然后,透过层层叠叠的床架,看到壁挂机械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希腊文的“朝食”。
“娘子!”刘恒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恒儿!”外堂传来了灵均经典的回应。
这让刘恒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继而生出满满的安全感。
就见那个能让他两眼放光的女子,垂手拎着一方考究的食盒,徐步进了卧房;
然后,径直踏上了超级大床的地坪,走过栏杆两侧的长椅,来到刘恒的身边。
掀开盒子盖,露出有干有稀的早餐,老远就是香闻扑鼻。
这样一来,刘恒反而不着急起床了。
“之前还没试过躺在床上吃东西,”他没出息地盘算着,“听说这种就餐体位非常刺激,今天就体验一把!”
“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啊!”他看向她。
“嗯,”灵均将食盒放在长椅上,放在那散乱堆放的绛红色短褐一旁,放在挂在衣钩上的麂皮包底下。
“我睡得浅,”她道,“便早早起来,去看看赤豹。”
赤豹,当然就是她从猎场上冒险救下来的那只初生小鹿,被放在了驿馆门口的马厩里。
灵均放下餐盒,就坐到床架另一端的长椅上;
尽管她孕肚的隆起尚没有到妨碍坐卧的地步,但灵均这一路上无论坐立卧行,总是喜欢将肚子挺起来,不管这样是否美观;
仿佛想给肚子里的小家伙更宽敞的空间,生怕挤压到她或者他了。
就这样,灵均挺着襦裙下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双手并用,将及腰的长发从后背绕过肩头,将发梢上的楚式椎髻解开来,整理一番之后,又费事吧啦地重新扎上。
这姑娘闲下来的时候,就是喜欢翻来覆去摆弄自己的发辫;
仿佛无论怎么扎头发,都离她心中完美发式差那么一点点。
刘恒从被窝里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外焦里嫩的肉馅烧饼,将其浸在一碗吹弹可破的鸡蛋羹里;
保持平躺姿势,尽力扬起面庞,用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的视角看向灵均,然后伸长胳膊,把吃喝递给她。
从灵均的视角看去,这家伙仿佛快不行了,正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生的希望让给他人。
“哈哈!”她被这滑稽的举动逗乐了,但是压根没去接。
“你先吃吧!”她对他说,“吃完了,还有要紧事情呢!”
刘恒谨遵旨意,缩回手来,将没送出去的肉饼和蛋羹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边吃,一边咂摸着灵均刚说的话:
她的话,有点虚,却又有点实;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
他应该没什么要紧事情,但在心底又觉得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着他做——
如果不去做或者没做成,他个人乃至天下苍生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究竟要做什么呢?”他一面咀嚼,一面搜肠刮肚地想着,“我今天到底需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吃完了烧饼和蛋羹,刘恒感觉有点渴,便将目光投向了食盒里一盏加了盖的陶碗;
掀开盖子,则是满满一碗泛着油花的羊汤。
这,成了恒儿帮助自己恢复记忆的第一个意象。
“羊汤,”他心想道,“我对此并不陌生。”
“在峡城干屠宰生意的姨夫大人,”他继续联想,“就是宰杀了不少肉羊的。”
“想想,”他接着分析,“昨天在商都西站刚下龙车,走到站前广场,就喝了来到洛阳后的第一碗羊汤。”
“昨天那碗羊汤,”刘恒接着想,“也是用加盖陶碗盛着,然后放在一方我考究的漆木食盒里的。”
“而那方食盒,”他继续推理,“是老管家贝索斯从角车之中取出,径直放在车头的罩子上的。”
“等等,”刘恒终于发现了盲点。
“这顿早餐,”他又一次仰起头,看向挺着肚子、靠在椅背的灵均,“是谁送来的?”
“贝索斯啊!”灵均一面摆弄头发,一面漫不经心道。
“贝索斯老管家,”刘恒追问,“他现在人呢?”
“在院子里等着呢!”灵均又是轻描淡写道。
“啊!”刘恒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窜了出来;
扑通一声,赤脚踩在木条地坪上,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衩子。
“昨天老管家离开之前,”他恍然大悟道,“他昨天离开之前,就让我准备觐见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族长姬居鲁士!”
“这,”小伙子终于全面回忆起来了,“就是我今天需要做的大事情!”
“啊啊啊!”刘恒一面惊叫着,一面抓起长椅上那套高科技短褐,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仿佛想要催促一下夫君,灵均最后一次扎紧发髻,不慌不忙从长椅上站起身,挺着肚子踱出了床架;
走到窗前,左手撑着后腰,伸出右手将厚实的窗帘拉开,让刺眼的朝阳长驱直入了进来。
反过来,从屋里也可以清楚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就见贝索斯老管家早就穿戴整齐,正坐在小水池的沿儿上,无聊地拾起地上的石子,投进漂浮着荷叶的池塘;
可就连这项打法时间的娱乐,老管家似乎已经做厌烦了;
屋里面窗帘拉开的情况,被他敏锐地捕捉到,进而抬起头,望向室内正在穿衣的刘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