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的正立面,是由横排十二扇门板组成;
需要的时候,所有门板都可以向殿外方向开启,让大殿的内部完全袒露。
但今天,只有最中间的两个门板是开启的。
贝索斯领着刘恒来到敞开的门板前面,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门槛外面。
刘恒完全没有催促对方,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大殿内部的情形。
空无一人的殿堂,被头顶藻井里悬下来的黄石吊灯金灿灿地照亮。
那古色古香的陈设,在这样的光照之下,也仿佛焕发了新的生机。
大殿北墙下,粗大立柱包围中有一方高台,台前的两侧各有三步台阶;
这毫无疑问是属于天子的位置,虽然说并不高,但足以显得鹤立鸡群。
这时候,大殿的侧门打开了;
十几名身穿华夏深衣的侍从鱼贯而入,分列在了高台的两侧。
在刘恒的眼里,整间殿堂便霎那间换了一种感觉:从兀然自立的清冷,变成了人气十足的热闹。
而最后缓步从侧门进入大殿的,则是一名跟刘恒年纪相仿的小伙子。
从穿着上看,就知道这个男生与其他侍从很不一样。
他并没有穿长袍式样的深衣,而是穿了“上衣下裳”:
火红色的交领上衣,掖进了明黄色的下裳之中,最后用翠绿色的腰带将两者扎起来;
长长的腰带在扎紧上衣下裳之后,还延伸末尾的尖角,在身前垂了下来。
再看男生的一头黑发,绾成了硕大的发髻,用一只如羊脂般细腻温润、油光可鉴的玉冠罩住,然后又用精雕细琢的簪头斜插固定。
真是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头颅高贵戴玉冠,发束齐整插玉簪”!
刘恒看着衣着华贵的同龄人,心中浮想翩翩。
“毫无疑问,”他想,“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姬周王室和波斯阿契美尼德王室合并之后的族长:姬居鲁士!”
“他身上穿着的,”他继续分析,“正是‘披体深邃’的交领深衣流行起来之前,华夏礼服的最初样式:上衣下裳。”
“颜色也不是乱用的,”刘恒继续想,“周为火德,火为红色;而青木生火,火生黄土。所以,红、黄、绿三种颜色在对方的衣饰上都出现了!”
待姬居鲁士信步走上高台,正过脸来,跪坐在几案后的席子上,跪坐在象征王权威严的“斧纹”屏风前。
看到主人正脸的刘恒,又联想起来。
“姬居鲁士的面容,”他想道,“一看就是混血。他的父亲毫无疑问是姬家一脉相承的男人,而母亲则来自阿契美尼德家族。”
“记得贝索斯跟我说过,”刘恒继续想,“姬居鲁士是老族长姬朝最小的儿子,而且是庶子。他那位波斯母亲的地位,料想并不太高。”
贝索斯轻轻一推,将浮想联翩的刘恒惊醒。
然后,客人便跟着老管家迈开步子,踏进了明堂的大殿之内,稳步走向姬公就坐的高台。
“都说旧时候大臣参见天子时,”刘恒边走边想,“最尊贵的大臣可以享有‘入朝不趋、参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殊荣。”
“我跟着管家见姬公,”他继续想,“可以说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了。”
“只不过,”刘恒想道,“按照老管家之前教给我的,‘参拜不名’这一项是不能有的。‘参拜报名’,恐怕是姬家保留的唯一参拜仪式吧!”
按照之前的约定,刘恒走到大殿中央就停下了。
他站在黄石吊灯底下,看着贝索斯老管家继续走到了地台的阶梯前;
然后,贝索斯转过身,由引荐客人的身份转变为了代表主人传呼客人觐见。
老管家按照仪轨用希腊文做了开场白。
“Yassas!”一脸正色的他,说出了通用希腊语的问候语。
其实,这个词就是刘恒之前在大公国跟客民师傅们常用的问候语“Yassou”的变体;
只不过,Yassas更为正式一些,Yassou更为口语化与亲切一些。
“此乃我家之长,”贝索斯继续用希腊语说,“他睿智、坚韧、正义、有节。他的父族曾经享有八百年的天命;他的母族也是西域的人杰!”
“此乃我家之长,”老管家继续一本正经念着,“他张开臂膀,欢迎来到明堂的每一名贵宾,希望客人能从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得到智慧与祝愿!”
“来宾请自荐!”贝索斯最后道。
“小民名叫……”刘恒低眉看向正席上的少主,按照要求用中文回应。
但他刚说了这四个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御龙将军之子!”高台上的年轻族长用十分地道的中原话回道,“请上座!”
说着,姬居鲁士伸出宽袖之下的右臂,指向地台上位于天子席位右侧的坐垫。
刘恒便抬腿跨过门槛,从分立两侧的侍从中间,一路小跑地直奔席位而去。
“其实,”他边跑边想,“过去大臣上朝,还都是跪坐在地台下面的。如今姬公让我直接登上地台,坐在他的右手位,着实是额外的礼遇了!”
刘恒快步登上台阶,很顺滑地屈膝跪坐在席位上。
然后,贝索斯便指挥侍从们端上了瓜果和茶点,摆在了姬公和刘恒面前的几案上。
然后,众人全都退下,关上了明堂的正门和侧门,独留主客两人密谈。
刘恒刚刚吃过早饭,按理说一点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