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所有的百叶都合上了,唯一的光源就是中庭地面上,一颗本来根本看不见的蓝色亮点——
如漆黑地狱里的一团鬼火,用吊诡的暮光笼罩了偌大的地宫。
那地宫中庭的白色地面也暗含玄机:
看似平坦,实则微凸,是以蓝色亮点为极点的一颗无比巨大圆球的球冠部。
……
穹阁的环形底座中央,一架马车大小的洪荒载具,被粗大的铁索牢牢固定在铁架上。
在昏暗的照明下,到访的左丞相李斯凭借那增强了的视觉,观察着今天试车的主角;那泛着金属光泽的载具。
“这是什么材料呢?”李斯思忖道,“有点像白灰色的银和锡,但柔软的银锡只能做银镯、银杯、锡壶之类,不可能用来打造重型设备。”
“或者,”他得出结论,“这载具的材质,远远超越了目前所知的五金范畴!”
访客又将目光投向载具的外形。
“如何形容外形呢?”李斯想道,“活像一只精壮的胡蜂!”
这比喻倒是恰切,只见载具机身部分为小头、中胸、大腹三节;
胸部两侧则伸出三对分节的长足,一对前足朝向观礼台,剩余两对节肢则支撑着地面。
李斯继续观察:
就见“胡蜂”头、胸、腹三个部分都被掏得净空,头部、腹部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零件;
而狭长的胸腔里,安放了前后两张铁座椅,四周也被各种手柄和拉杆团团围住了。
所有这些部件,最终都连接到胡蜂形载具的后部,连接到一台放倒的圆锥体顶点上;
而圆锥体的底边,则套着胡蜂尾巴上的喇叭状喷嘴。
看到这里,左丞相李斯便仿佛看到了一头威猛的异兽,本来在洞穴和密林中称王称霸;
可有朝一日,误入了一片一览无余的平阳之地;无险可守,疲于奔命。
于是,那群平时乖乖成为盘中餐的“智人”们,那群个体上无比弱小的无毛直立猿们,
便能用“追踪消耗”、“四面围攻”这种高难度协作,将异兽捕获;
然后,铸造出五尺长钉等工具,将猎获牢牢钉住;
又锻打出剔骨利刃,剜去了它的六腑五脏,枭首示众了。
……
此时此刻,异兽身旁就晃动着尊卑有序的三个人影:
从低到高,设计师徐伯光,大工师司马钧,还有“上天的儿子”。
只见大工师司马钧,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根系着丝带的古怪枝条;
将这跟不断蠕动的“玉枝”,双手递给皇帝陛下。
这枚“玉枝”形如一根碧绿色的树枝,枝头分叉为九,每一枝杈又重复其主干,层层递归,直至无穷。
侍郎轻轻一推,左丞相晃过神来,便在一团漆黑中走动起来。
年过半百的李斯,凭借着所佩戴的半圆耳环找到了自己的坐席。
即使周围完全无光,那只神奇半环的两端也能录下远处的影像和近身的声响;
然后,将信号传入佩戴者的脑海,或者经过意念操纵,发送给万里之遥的另一名接收者。
丞相已经落座,号角开始齐鸣。
跪坐中的臣民全都向天子行两次拜礼。
礼毕,陛下走到胡蜂的腹部,将奇异的枝条插入平放圆锥的顶部。
那结茧的手指一扭,圆锥体便飞旋起来。
其实,圆锥本来是罩在漏斗状的外壳之中的。
但外壳事先已经被拿掉了,以便观察圆锥的转动状态。
将“玉枝”递还司马钧,开国之君将手探入拥塞的座舱,依照设计师徐伯光的谦卑指引,操控那繁复的机关。
人造的提线,牵动着天外的枢机,涤荡着喷嘴凹面内的空气;
根本无需进气,喷嘴就能激发强劲的气流,并随着测试者的操控而改变气流方向与强弱。
钢铁支架吱嘎作响,一旦断裂,这洪荒之器便要腾空而去了!
……
轩敞的地下空间,笼罩在蓝色小点发出的诡异微曦之中,完全看不清天子的表情。
但那颗佩戴帝王冕旒的大圆脑袋,随着试车的进展不停地点头,显然是对结果颇为满意。
“满意”二字,对于普通人是见好就收;
而对于这位“秦始皇帝”,则是更进一步的起点。
“朕,”那豺狼般的烟嗓开腔道,“挂最高档试试!”
闻言,徐伯光,这位为胡蜂载具研制这套控制系统的天才工师,率先不淡定了。
“陛下请慎重!”徐伯光声音柔顺,语气却很坚决,“我们蛇队自己都未曾测试过:‘战乘’挂最高档时会如何反应?”
“那就由朕亲试之!”
豺狼般的嗓音落下,变速杆也被嘎然掣至极限。
原本气流强劲的喇叭形喷嘴蓦然沉寂,不再按操纵搅动空气,让整个地下空间多了一份静谧的异样。
可这份异样只持续了一刹那——
紫色的闪电就从蜂尾喷嘴射了出来,伴随轰隆隆的震耳巨响;
好似那隐入黑暗的恶魔,兀然舔出了紫色的火舌,从而将地狱大门硬生生撞开,释放出百鬼千妖!
轩敞的中庭,被这紫电彻底照亮了:
始皇帝那与众不同的容貌,
十二金像那诡谲的细部,
还有那些倚在栏杆观摩的众多工匠。
还能看到,匠人身后工坊里,那些原本黑黢黢的巨大轮廓,那些类似被测胡蜂的洪荒载具——
“大黄蜂”开膛破肚,露出腹中尖锥;
“甲壳虫”撬开双颚,嘴含骨白色双圆锥;
直径四十步的三层穹顶在角落里积满灰尘;
侧旁是成排的水晶棺,大小可容纳一头公牛,内壁上却是暗红斑斑……
九层钢架不住颤抖,强光热浪催人作呕。
胸前的玉枝剧烈蠕动,大工师司马钧试图用高喊口号的方式稳定军心。
只听他声如洪钟地起头高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在场的大秦子民,无论高下,都加入这排山倒海的呼喊。
呐喊声传至暴土狼烟的工地,传至外族奴隶的耳孔,传至笼盖四野的青天。
那头落入平阳被人欺的异兽,便重生了脏腑和筋骨,在呐喊中应声出笼,誓要把世上的无毛直立猿吃到饱!
……
试车成功的次年,也就是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廿一,大秦天子东巡至东海之上的时候遇险落水。
尽管很快被救上了岸,嬴政的生命进入了为期两天的倒计时;
因为,那碧波之下的某些奇怪之物,已经钻进了祖龙衰弱的神经;
然后,控制着他原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试图撕毁他早前与魔鬼缔结的约定!
在随后的两天两夜里,同行人员听到了可怖的《大行皇帝遗诏》:
祖龙赐予的,祖龙都会带走。
依诏,时年二十、陪同父皇出游的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
与皇帝宝座一起交给胡亥的,据说还有始皇帝的一份口谕。
就是按照这份口谕,胡亥登基后互作非为,把老百姓硬生生逼反了!
当反秦义军与官军决一死战时,秦二世也加入了灭秦大业。
阿房地宫里,玉枝结出的九层钢架被洒满粗制石油,“丰亨之业”的十年心血被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之中,地宫的顶棚完全塌陷,在夯土基座南侧形成了一方斗形的深坑。
在受热扭曲的铁杆拉扯下,穹阁和十二金像倾倒下来,在滚滚黑烟中依旧闪着金光。
成捆的管状兵器被马车运到起火的阿房宫工地,每根管子里面都已经上紧了弦簧。
这是一种能够扭转战局的划时代兵器,是另一项秘密项目“豫大之业”二十年来的累累硕果;
现在也被胡亥的人一一砸碎,投入浓烟滚滚的深坑。
……
局面是如此疯狂,以至于后世的史家不得不推断:
是邪恶的胡亥与李斯、赵高合谋杀害了祖龙,篡夺了帝位,最终自取灭亡。
天知地知,李、赵二人从未充当帮凶,而被秦二世赐死的很多人则是从五脏俱焚中解脱出来。
用一车鲍鱼掩盖尸体的腐臭,祖龙的遗骸被拉回咸阳,安葬在了他为自己选择的陵墓。
此后,左丞相李斯也病倒了,长发脱落,全身溃烂,上吐下泻,寝食难安。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这名县吏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眼前一团漆黑,却唯独亮着一道紫色的闪电。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左丞相府,
李斯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衣服没穿就冲入院落,
手指上天,高声呼喊:“那光是好的!那光是好的!”
一番电闪雷鸣,将他化为灰烬。
在所有“见到那光”的人当中,赵高挺得最久。
秦二世三年七月,赵的躯壳早已糜烂不堪,血淋淋的四肢用绳子吊起,活像一头剥皮生猪;裸体躺在蚊帐内,臭秽难闻。
只是,他七十高龄的心脏却迟迟不肯将歇。
当咸阳百姓得知秦军主力被项羽全部坑杀,大秦的帝都陷入一片惶恐,赵高的门徒便决定入宫弑君。
他们早就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凡人偷窃天火,结果引火烧身;
赵大人本不该遭殃,该死的是那狡猾的胡亥!
很快,一颗肿胀的头颅给送到赵高流脓的双手里。
用模糊的视线端详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弥留之际的宦官喃喃道:
“那光是好的。”
说罢,闭上了通红的睛瞳。
……
刘邦,反秦义军一名小头领,率领他的结义兄弟们抢先翻越秦岭,奇袭八百里秦川,正式终结了嬴氏国祚。
一位贤明之君于是天降咸阳。
反秦起义的落幕,也就无缝衔接了楚汉相争的开幕。
矛盾的一方是御龙氏刘邦,另一方是屠龙者项羽;
前者欲重建刚柔并济的统一中国,后者要恢复纷争独立的华夏诸邦。
交战四年多,刘邦由弱变强,击溃楚军,把对手困死在一名寡妇的帐篷之内。
这位天才领袖建立了汉朝,其国号源于发源秦岭的一条河流,也指夜空中那道闪亮的星河。
检视祖龙死后的汹汹岁月,汉学者发现了历史令人疑惑的拐点:秦帝国合法的继承者,扶苏,十分显眼地缺席了。
始皇三十七年八月初一,当时担任朔方军监军的太子扶苏,在治所接到了君父所谓的遗诏,当即遵旨自刎,丝毫不去怀疑这封诏书真不真实,或者压根正不正常。
学者们于是臆测,扶苏只是长子,并未立为储君,故而无法抵挡胡亥等人的矫诏篡位。
“如果赢扶苏参与进来,”其中一人写道,“我们所知的历史便要被改写了。”
人们知道的历史从来不会被改写,否则它就不会为世人所知。
确实被重写的,是上天“假借”给大秦王朝的三十年。
这段鲜为人知的“错列历史”,从太子扶苏本能地违抗了反常的遗诏开始,便与众所周知的“正常历史”相分歧;
抗诏的废太子,神奇地躲过了紧随而至的暗杀,三年后血腥地夺回了自己的帝位,或然历史继续推进;
接下来的二十七年,这位“大秦三世皇帝”实施一直以来的既定计划,缔造了一个前无古人、远迈时代的超级帝国!
然而,秦三世从来都没有忘记:三十年前,亲耳听到自己的死刑判决。
判决书的开头,还由培育自己的那双老手,耗尽元气加盖了独特的“传国玺”;
跟随诏书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柄紫晶锋刃的神剑,以便让时年二十七的废太子自我了断。
三十个冬春夏秋,那道快如闪电的紫刃,始终高悬在秦三世渐白的头发之上,并在闷热死寂的深夜将他从噩梦中惊醒,差点就落在其毫无血色的脖颈。
“事情会更好么?”五十七岁的帝王眉头紧锁,青筋暴起,汗淋淋气吁吁自问道,“要是神剑真的落下了?”
可能一切都太晚了。
魔鬼正要他履行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