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空,飘荡着冤屈的魂灵。
只有一名活口逃出了死亡的幽谷,在苍茫中纵马飞奔,在残局后苟全性命——
他正是欧谛德谟斯,先由父亲挡住了第一击,后又奇迹般地突出重围,最终活着回到了老将军的庄园。
尽管惊魂未定,欧谛德谟斯总算回到了安全屋,能得片刻喘息;
他来不及洗去满脸满身的血污,先将那匹带自己突出重围的马驹卸下了缰绳——
啪的一拍,将马儿放归了山野,恢复自由,自生自灭去了。
老将军的庄园,一直由四名男仆共同打理。
这四个中年人,如阿波罗多鲁斯的所有儿女和骑士一样,都对老主人无限忠诚。
尽管平素既不懂军事也不问政事,四名男仆听完小少爷欧谛德谟斯气喘吁吁的讲述;
尤其是,得知老主子连同整支兵团竟然会在保密行军中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他们便清楚局面岌岌可危,用一句西谚来说,就是“已经到了动用后备役的地步了”!
“巴克特里亚全境,”四名男仆对小少爷挑明道,“都没有你我五人的栖身之所了。”
刻不容缓,四老一少带上细软,换了新马,舍弃了这座庄园和其他一切资产;
昼夜兼程,翻越了冬雪皑皑的兴都库什山脉;
一路向东,逃进了积雪终年不化的葱岭雪山!
……
无论欧谛德谟斯当年是否走了同样一条山路,他与仆人们奔向的,是同一轮朝阳。
因为三个月后,一行人来到了那个叫做“秦”的神奇国度。
在她商贾云集的王都咸阳,精明的外族小伙买低卖高,十五年间金玉满堂;娶了甘家的刚烈小妹,生下独子罗穆斯。
再后来,三十三岁的罗穆斯带领大秦帝国的兵马,从东向西翻越了大雪山,攻占了大夏国的全境;
罗穆斯接下要做的,是逮捕并审讯狄奥多图斯,报当年的杀祖之仇,其实还包括后来的杀父之仇!
可这时候,“生老病死”已先罗穆斯一步,带走了老狄奥多图斯;
被罗穆斯率领秦军抓获的,则是篡位者的继承人狄奥多图斯二世。
五花大绑的小狄奥多图斯,为让向胜利者乞讨性命,跪在巴克特里亚王宫的马赛克地面上;
他哭得涕泪横流,把自己也已花白的胡须都浸湿了;
他还称呼罗穆斯为“大老爷”,尽管他比后者要大上两轮都不止。
“当年,”囚犯用希腊语哭诉道,“都是老东西鬼迷心窍,想要摆脱塞琉古控制而自立为王,我劝都劝不住呢!”
“那条老狗,”小狄奥多图斯说道,“阴谋伏击了阿波罗多鲁斯将军,三十年后又派人找到并杀害了欧谛德谟斯大人。两件事都跟小的无关,求大老爷饶命啊!”
对于父亲狄奥多图斯一世,小狄奥多图斯一口一个“老东西”、“老狗”地叫着。
头戴秦盔、身披秦甲的罗穆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地求饶的俘虏。
“我父亲,”他说着并不熟练的希腊语,“我的Pater生前跟我说了太多太多。”
“就比如,”罗穆斯说,“当年我的祖父,阿波罗多鲁斯将军的换防计划,是在启行前夜才跟参谋们临时决定的。”
“可后来,”罗穆斯语气生硬道,“祖父所部在山谷被弓兵伏击,这显然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敌人获知了我方行军路线,提早埋伏在雪中。”
小狄奥多图斯跪在地上,一脸谄媚地仰望着胜利者,但内心OS却是十足的桀骜不驯。
“这言辞拙笨的家伙,”他暗笑道,“别看在打仗上赢了我,必定被我的话术所拿捏。到时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但当心声变为话语,却是完全另一副模样。
“大老爷啊!”小狄奥多图斯巧言令色道,“那一定是老将军手下哪个参谋,向篡位者走露了风声。”
“放小的一命,”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小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当年背叛您祖父的,究竟是哪个无耻混蛋?”
囚犯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五十多年过去,”他默想道,“物是人非,双方当事人早已凋零殆尽,留不下关于我罪行的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罗穆斯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不要装糊涂啦,”他居高临下道,“当年祖父出事时,我父亲虽然年幼,但还是懂不少事的。”
“祖父的参谋团里,”罗穆斯看向囚犯,“有个一问三不知、啥军事也不懂的傻小子。周围人都认定这孩子不过是被自己的郡守父亲逼迫,来到军团中刷资历的。”
“所有人,”罗穆斯把牙齿咬出了响,“都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为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参谋……就是你!”
……
罗穆斯不仅率领大秦兵马打回到了大夏国,
而且更重要的,他带回了祖孙三代传承的重要线索,破获了五十年前的旧案——
当年下令射出杀害他祖父暗箭的,固然是篡位者狄奥多图斯一世;
卑鄙出卖老将军、告诉篡位者向何处射箭的,则是小狄奥多图斯!
“你以为,”罗穆斯看向惊讶万分的阶下囚,“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父亲,还有庄上四个不谙世事的男仆,并不知道你当年就在我祖父的参谋团里。可老将军在被万箭穿心之前,却将你的嫌疑转告给了死里逃生的我父亲。”
“伏击发生后,”罗穆斯说,“你老爹立即宣布从塞琉古独立,便将你父子的嫌疑做实了!而我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在咸阳遇刺身亡前,也已经将你的罪状转告给了年少的我!”
小狄奥多图斯看眼事情已经完全败露,情急之下使出最后的保命手段;
被捆绑的他,向前一扑;
身子如当年埋在雪中的弓兵般倒伏在地,头面则贴到罗穆斯的腿脚。
“大老爷啊!”他哭而不哀地说,“当年的行径,都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逼我干的。小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大老爷!”囚犯仰起头,满脸通红,“请您想一想,您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难道没有逼你做过不喜欢的事吗?请您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小的当年的苦衷啊!”
必须承认,小狄奥多图斯如火纯青地掌握了希腊人的“诡辩术”Sophistry;
他这最后一招,就是尝试以人子的身份共情对面另一个人子;
试图将自己当年助纣为虐的罪恶,暗中偷换成“父亲对儿子要求严格”这种人之常情。
“Hou, houk epoiēsen!”罗穆斯冷冷回了句希腊语,“不,他没有!”
“啊?”小狄奥多图斯没听懂。
倒不是没听懂语义,而是没听懂对方冷不丁这样说,究竟是何用意?
“我是说,”罗穆斯不为所动道,“我的父亲欧谛德谟斯大人,并没有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换言之,小狄奥多图斯“人子VS人子”的共情,在罗穆斯身上不起作用。
紧接着,罗穆斯给出了理由。
“在我十五岁那年,”他又把牙齿硌得生响,“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老人家,被你家那个‘老东西’派人活活捅死了。”
……
秦三世二年隆冬,兴都库什山脉只下了几场快雪;漫山遍野的枯草,盖着薄薄一层白霜。
在一道幽深的山谷,两侧的崖壁遮挡了稀疏的降雪;
人和马的枯骨,横七竖八散落着,半埋在谷底的泥土里。
罗穆斯望着这番景象,泪光闪闪的双眸,仿佛看到了那年祖父和同袍们遇害、父亲仅以身免的惨况。
这是当年发生伏击惨案的那条山谷,也将是漏网五十余年的同案犯小狄奥多图斯的刑场。
此时,死刑犯身上裹着厚实的羊皮袄,肚里还有没消化完的断头饭,充分享受了最后的人权;
却屈膝跪在雪地,被绳索紧紧捆住;
毛茸茸的皮草勒得条块分割,更像是一头将被献祭的羔羊。
东方面孔的秦军骑兵,西方面孔的大夏国大臣、贵族、名流,簇拥着新晋国王罗穆斯。
后者手持一把二尺长的古董剑,从上到下,剑身、剑格、剑柄都是青铜材质;
且剑身有鸟纹,剑格镶宝石,剑柄有篆刻——
这,就是欧谛德谟斯当年在咸阳遇害时,用来保护少年罗穆斯的那把随身家伙。
罗穆斯身体颤抖,火烧似的红眼看向跪地的死囚;
可后者即便到了这个时候,竟仍没有放弃求生欲。
只不过,小狄奥多图斯不再向罗穆斯求饶,
而是睁大眼睛,饱含期盼之色,环顾着周围那些大夏人。
“希腊人!”囚犯翕动着冻裂的双唇,“你们甘心接纳一个秦人来当你们的王吗?”
之前求饶的时候,他还把罗穆斯当成希腊同胞,现在又将对方渲染成外人了。
其实,所有前来观摩这场行刑的大夏人,必定是忠于新晋国王罗穆斯的——
更确切说,是忠于护送他的那群秦骑兵,背在后背的一根根长管状家伙!
而小狄奥多图斯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不再央求周围人,
转而如疯掉了一般,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我父亲跟你们不一样,”死囚胡言乱语道,“他一心忙于政务,根本没有三妻四妾,年过半百才有了我。用你们秦人的话说,就是‘老来得子’。”
“我父亲,”小狄奥多图斯兀自回忆道,“可稀罕我这个独苗了。每次回府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寝殿,从奶妈手里接过我,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说到这里,死刑犯绽放出痴痴的笑靥;
那双深凹下去的眼里,溢出两行热泪,很快在红彤彤的面颊上结成了冰碴。
可转瞬间,笑靥就化作了怒容,幸福的眼泪变成了控诉的涕泗。
“你这个老东西、老狗!”死囚叫骂着自己的先考,“怎就没能料到今天呢?下克上这种大事,你当年都没求问那德尔菲神庙的女先知。末了,可把你儿子我害惨了!”
一旁的罗穆斯,并没有理会将死者的梦呓;
清了清喉咙,他念出了业已练习多次的希腊语句:
“我,欧谛德谟斯王,在此宣布并执行篡位者小狄奥多图斯的死刑!”
接着,这位头扎堕马髻、手握秦剑的大夏国王,极目眺望山峦起伏的西天边;
眼色迷离,灵魂仿佛飞回了那同样多山的祖先之国;
深情款款,不亚于两千年后将希腊视为精神祖国的诗人拜伦。
只不过,罗穆斯不是要为希腊自由而死,而是要把一个将死的罪魂交付给奥林匹斯的诸神。
“Zeu Pater, Theōn Anax!”罗穆斯深情呼唤道,“宙斯为父,众神之主!”
“请歆享这个有罪的魂灵,”他继续祈祷,“并作为交换,保佑我的亡父阿波罗多鲁斯和其他受害者在静谧中长眠。”
说罢,罗穆斯高举那上了年头、重新磨快的遗剑,全力劈向跪地者的脖颈——
而后者却紧闭双眼,大张嘴巴,全力喊出了一个高频词:“Pater!父亲!”
咔嚓——
噗呲——
那被乍然斩断的大动脉,如喷泉般将血柱射向天空的阴云;
在此踟蹰良久的冤魂们,终于含冤得雪,可以安然消散了。
就像罗穆斯判决词所说,他自称是自己的父亲欧谛德谟斯,
在大秦蛰伏五十多年后,引秦兵打回大夏国,替父报仇。
因此,希腊人波利比乌斯Polybius,在他的巨著《通史》Histories里说:
巴克特里亚郡脱离塞琉古王朝独立,传了狄奥多图斯一世、二世两代国王;
而后被另一名希腊裔军阀所征服,后者的祖地为爱奥尼亚的马格尼西亚城:
那就是Euthydemus Basileus“欧谛德谟斯王”!
这位“欧谛德谟斯王”统治的大夏国,是大秦帝国在西方世界最忠实的仆从国——
至少,在天假大秦三十年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