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在旭日照耀的葱岭雪山,德米特留斯把自己的所知跟父亲复述了一遍。
罗穆斯再次从慢行的马背上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儿子的肩膀;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孩子,”罗穆斯语重心长,“你我今天就要追寻欧谛德谟斯大人当年的足迹,翻过这座大雪山,前往东方那个叫做‘秦’的神奇国度,然后面见大秦三世皇帝陛下!”
说着,继续搂着儿子,用另一只手指向远方。
德米特留斯和众人顺着国王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耀眼的旭日之下,山中的雾霭渐渐散去。
若隐若现的,是一座夹在两峰之间的、几乎与山一般高的无比巨大的门!
两扇门板足有二十丈高的,其实就是两块刚硬无比的花岗岩,直接从雄峰之巅切割下来,然后用特殊工具人工打磨平整。
几乎虚掩着的门板,远看开了一处狭窄的门缝——
事实上却对应着地面上一条无比宽阔的通途,足以让摩肩接踵的驼队畅通无阻。
而打磨光滑的门板上,用猩红色的涂料写下一行大写希腊文:Hai Dytikai Sinop??lae;
震耳欲聋地告知远在数哩之外的来访者,他们已经来到了“秦西门”!
此情此景,让大夏国队伍里所有人感到震撼。
年轻的德米特留斯王子,激动得干脆喊出声来。
“这大门,”他颤声道,“这是泰坦神亲手建起来的吧!”
泰坦意即“巨人”,就是希腊神话的第三代神族。
德米特留斯是希腊裔,故将眼前这非人力的造物归功于“奥林匹斯众神”
倘若叫某个日耳曼部落民看到大秦西界的巨门,他一定会说这是巨人所建的Valhalla“英灵殿”了。
罗穆斯用故事回应了儿子的惊叹:“亚历山大大帝当年,就立马在帕米尔高原的大雪山之上。他身后跟着万里长征的希腊将士。而他面前,用大帝自己的话说,就是‘泰坦的国度’!”
“儿臣知道,”德米特留斯立马回道,“说完这句话后,亚历山大大帝便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折返,后来率军入侵了北印度,却再未跨过帕米尔高原一步。”
年轻的王子,大概以为父亲还是在考自己历史;
用哲人希罗多德此前两百多年的话说就是Historia:“对往事的探究”。
一声清脆的快马加鞭,就是罗穆斯对儿子的全部回答。
王家马队走上了最后一哩山路,奔向大秦帝国的西门!
……
一行人不断接近那那仿佛巨人打造的山门,便见在络绎不绝的商旅周围,巡守着三五成群的军人。
他们全都穿着希腊式的作训服:
束腰短袍和羊毛裤打底,外面套着灰色的毛毡斗篷;
上半身穿着皮甲,前胸部被刻意塑造出肌肉的造型,称为“肌肉甲”;
“斯巴达式”钢盔的顶部,还插着一簇耀眼的红羽——
无声警告,生人勿近!
但最惹眼的,则是兵士们手中那奇特的兵器:
大抵是一根五秦尺长、腹大头尖的八棱钢管,后尾有木柄,多处装护木,管腹设有扳机。
外人即便不知道这究竟是十八般兵器中的哪种,也能猜到这是一种远射兵器——
按下扳机,就能从管口发射致命的抛掷物!
披坚执锐,骁武凭陵,这一场景极大地吸引了年轻的德米特留斯王子;
他下意识勒紧马缰、放缓了马步,直勾勾看向他眼中这群真正的男儿。
“他们是‘方阵士’Phalangites,”父王罗穆斯一开腔,把王子吓了一跳,“大秦帝国的边防军!”
“而方阵士手中的管状兵器,”罗穆斯继续说,“叫做‘萨利铩’Sarissa!
“儿臣我,”德米特留斯喘息道,“儿臣在王宫中见过这种萨利铩。记得父王还带人对它做过拆解,做过射击试验!”
“嘘!”罗穆斯做出禁声手势,“过了秦西门,就不要提这事儿。依秦律,萨利铩严格禁止出境的,但有不少数量被秦军中的腐败分子走私到了西方世界,换来了海量真金白银。因此,为父才得以窥探到了萨利铩的巧夺天工。”
萨利铩尾部的木柄有一个后开口,一只八棱的长条形“镞匣”可以插入其中。
镞匣的每一根棱中,就预先埋设了一串上紧的“扭簧”:
就是将某种弹性极大的纤维,拧到不能再拧的程度,从而积蓄了巨大的势能。
每一串扭簧又分为八节,每次可以单独松开其中一节。
八枚尾部装有八小翼的铜质箭头,也就是铜镞,首位相接地排列在铜镞匣子之中。
镞匣入膛,八串扭簧卡上齿轮组,为首铜镞的八翼则搭在紧贴八棱铩管的锯齿细丝上。
扣动扳机时,每串扭簧都用自旋的形式松开一节,从而转动齿轮,从而带动长丝,裹挟铜镞向前飞出。
射出一枚利镞后,镞匣尾部的弹簧会将后面的铜镞推上膛;
再次扣动扳机,下一节扭簧就会松开,从而发射下一枚利镞。
铜镞射出的力道有多大呢?
相隔一百步,直角射入,竟能贯穿普通的铁甲!
“二十多年来,”父亲对儿子说,“西方世界的一场场纷争中,哪方势力从走私者那里搞到了萨利铩,哪方势力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哪个阵营掌握了更多的萨利铩和更充足的铜镞匣子,哪个阵营就把握了更多的胜算!”
“那么,”德米特留斯接道,“咱们大夏国,或者其他像塞琉古、犍陀罗、摩羯陀等等国家,为何不想办法仿造自己的萨利铩,从而自主决定战争的胜负呢?”
“到目前为止,”罗穆斯笑道,“能够生产萨利铩的,只有遥远东方的大秦帝国。”
“怎么会?”王子不解,“光是大夏国就有很多能工巧匠啊!”
“那你告诉为父,”罗穆斯问,“萨利铩能发射铜镞,最关键的部件是什么?”
“是扭簧,”德米特留斯听得仔细,“是插入铩尾的铜镞匣子里预先埋设的八条‘扭簧’,每条又分为八小节。这个部件凭着极高的弹性,蓄积了巨大的势能,当八条扭簧同时松开一节,就能带动八翼铜镞高速从铩口飞出,形成杀伤!”
“为父做过实验,”罗穆斯看向儿子,“试图用其他高弹性材料充当扭簧,金属丝、动物筋腱、藤条麻绳、各种毛发,全都达不到原材料所蓄力道的百分之一!”
“这意味着……”德米特留斯惊掉下巴。
“这意味着,”父亲回道,“大秦生产的萨利铩,其关键部件扭簧,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材料!”
……
一行人继续逼近秦西门,便见那距地面二十丈高的城垛之上,还架设着一种重型全自动的萨利铩,称为“绪斯铜”Xyston。
“之前提到萨利铩,”罗穆斯告诉儿子,“按下扳机,发射一枚铜镞,然后要松开扳机,等下一枚铜镞被匣子底部的弹簧推上膛,才能继续发射。遇到卡壳,还要拉动一侧护木上的栓杆,将下一枚利镞手动上膛。”
“但重型的绪斯铜,”罗穆斯说,“只要保持扳机被按下,就能从大口径的铜管中不断射出大号铜镞,直到绪斯铜腹部的鼓状大容量镞匣完全耗尽!”
“为父亲眼所见,”罗穆斯把话说完,“绪斯铜射出的大号利镞,能将一头骆驼尸体打得七零八落!”
一番话,说得大夏王子心惊肉跳,立马将目光从高耸的城垛上挪开,生怕成为了绪斯铜的目标。
“父王你看,”德米特留斯转移话题,“那边一名方阵士,独来独往,目光如炬。头盔两侧生着一对金翅,羽冠更加茂盛艳红,就连斗篷也不是灰白,而是扎了红结的纯黑。想必,这是一位指挥其他方阵士的大秦军官吧!”
看王子观察如此明锐,父王用一个词赞赏道:“Eu!”
这个“Eu”,意思就是“好”;
就比如父子俩之前谈到的祖父欧谛德谟斯大人,Euthydemus,字面意思就是“好人”。
“你说的方阵士军官,”罗穆斯在马背上解释,“为父能看出来是一名‘千夫长’Chilíarchos。而驻守秦西门的方阵士,也是一个‘千人队’Chilíarchy的编制。”
“孩儿还想说,”德米特留斯观察道,“这位千夫长的束腰上,别着一枚短管兵器,管口上还安装了一枚匕首!”
“那是‘多锐’Dory,”罗穆斯笑答,“一种小型萨利铩,可以发射小号铜镞。但如你所见,但多锐的镞匣不是萨利铩的长条状,也不是绪斯铜的圆鼓状,是个圆筒,而是形如一直半球形的莲蓬。四枚小号铜镞,像莲子那样分布其中。但是发射原理和关键材料都跟上两者基本相同。”
“至于你说的,”罗穆斯接着说,“多锐口上还安装了一枚短匕。其实萨利铩的吻部也可以安装一枚利刃,从而化身为一把长矛!”
“父王,”德米特留斯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孩儿想起您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哦?”罗穆斯这回需要问儿子了,“哪句话呢?”
德米特留斯激动回忆道:“旧式秦军,能征善战,灭亡六国,统一神州;而新式秦军,装备一新,浴火重生,万邦来朝。因此,秦军就是帝国大厦最中央的那根‘都柱’,凭一己之力支撑了泱泱大国的屋脊。”
“您亲口说过,”王子望向父王,“秦军是‘王朝的肺,但长出了爪子’,更是‘国家的肝,但寄生了牙齿’!”
“为父的确说过这话,”罗穆斯欣慰道,“但为父当时用的是秦语,你能记起来吗?”
德米特留斯王子思忖片刻,便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自己那句话的原文:
“国之肺腑,寄以爪牙也!”
……
邀请罗穆斯及其子访问大秦的国书,早在两年多前就由三世皇帝陛下的特使,送达了大夏国的王都。
大秦三世皇帝原本是想邀请罗穆斯,参加自己即位二十五周年的“银禧庆典”。
当时,与国书一起送到罗穆斯面前,还有一枚奇特的绿色半环。
大秦特使戴着手套,从锦盒里取出这枚半环,亲自放到老国王的掌心。
就见半环在罗穆斯手中自动闪烁了几下,煞是神奇。
“从现在起,”特使先生用希腊语对大夏国王说,“请殿下妥善保管这枚‘勾玉’。当您抵达秦西门的时候,只要将其攥在手心里,确认它闪烁了几下,守卫们将立马确定您的身份,对您施以最高规格的迎接和护卫。”
但是藩王并没有即刻起行,而是拖了两年,直到秦三世二十七年才成行。
倒不是因为,罗穆斯更想来大秦观看四年一度的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
从周幽王六年,希腊本土各个城邦,为了消弭纷争而举办了第一届泛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到了秦三世二十七年,正好举办第一百四十九届国际奥林匹亚。
而是因为,这位大夏国王需要用两年的时间,把一部神奇的大书加上注释,献给宗主大秦三世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