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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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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功夫,马队已经骑到了秦西门的脚下,便不得不下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商旅之中。

罗穆斯从斗篷下取出大秦特使送来的那枚“勾玉”,攥在掌心里,便见指缝间透出了绿莹莹的闪烁。

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四周所有的方阵士,每人耳郭上都套着一枚同款勾玉,立即将目光投向罗穆斯的身上,刹那间辨识出了对方的尊贵之身。

一小队方阵士迅速排列整齐,将手中的长铩竖直提举、铩口朝上,用这毁灭性的武器表示敬礼而非示威。

而一名直黑寸发的军官小跑上来。

身披黑色的羊毛斗篷,装饰以红色丝带扎成的“三叶结”,即一枚死结延出绸带两端及环套。

表明此人是一位“千夫长”。

而他皮质胸甲上镶嵌着一方铜质的铭牌,用两种文字表明了他的单名:“惊”。

面对风尘仆仆的远客,千夫长“惊”既没有“陈利兵而谁何”地发出哲学三问,也压根没有看任何符节信物;

而是直接面向来者,套着护腕铁环的右臂,横于左侧胸甲,行希腊重步兵军礼;

并用秦腔浓重的通用希腊语开口道:“卑职敬问大夏国王阁下贵安!”

这一举动,让大夏国的贵宾们感到无比突然,以至于压根忘了用外交辞令表达回礼;

只得放弃了一切自由,乖乖地跟在方阵士列队的后面,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宏伟的山门,进到门后面的边镇。

然后,大夏人就全都走不动了;

立在原地,凹陷的大眼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前方。

负责护送的方阵士也跟着停了下来,上了刺刀的萨利铩稳稳扛在肩膀;

千夫长惊没有做丝毫的催促,平静的面容上洋溢着自豪之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秦西门外面,需要用力畜和人工来托运打包的货品。

秦西门以内,则可以采用一种高效万倍的运输方式。

只见广袤的大地,被一道道暗灰色的轨道所割裂。

无数对骨白色大轮,行驶在这些平行轨道的凹槽之中。

这些大轮托起来的,是一列列长方形的铁皮车厢。

而牵引这一长溜车厢的,则是顶部铁管林立的车头。

汹涌的蒸汽从管子里冒出来,就像一头发威的神龙。

这种拥有无穷运力的车辆,就叫做“龙车”。

沉重的龙车只能运行在特制的“龙轨”上,否则就会深深陷入泥土中;

而这种路网已经遍布大秦幅员辽阔的国土,架起繁荣富强的钢筋铁骨……

……

直到罗穆斯一行自己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队伍才继续前行,走过了喧闹的人群,走向停靠在远处的一辆龙车。

这列龙车,一眼就能看出跟刚才那些货车的不同。

从车头到车厢,都十分精致,完全就是按照宫殿的规格建造的。

这列龙车,就是皇帝陛下的专车,“东方快车”。

特地从帝都派过来,带着国宾们飞度三千一百六十“哩”的漫长距离,抵达大秦首都。

罗穆斯父子被领进豪华的一车厢,而其他大夏人则安置在后面的车厢里,马匹和行李就留在了站台上。

千夫长京率队向“东方快车”行注目礼;

后者冒着白气,抖动身躯,开始加速,窗外列队的方阵士们看上去就纷纷向后退去。

很快,龙车加速到了远远超过烈马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它无需像牲畜那样经常休息,可以保持高速飞驰。

不一会儿的功夫,厚重的玻璃窗外便不再是银装素裹的雪山,而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这东西绵延上千哩的沙漠,就被称为“秦荒”。

但如果脖子右拧,站在车厢右舷的窗边向南观望,便能看到远处成排的荒丘,以及丘陵后面巍峨的昆仑雪山。

那里,相传为各民族神祇的大会所。

“二十七年前,”罗穆斯触景生情道,“大秦三世皇帝在横扫了叛匪和篡位者之后,便将余下的‘血与铁’引向眼前这片‘冰与砂’。”

“为父当时三十有三,”他对儿子讲道,“带领战友们沿着这秦荒的南缘向西挺进,最终敲开了西方世界的大门!”

“那你说,”罗穆斯看向儿子,“这条秦荒南线,是不是你祖父曾经走过的呢?”

“想必没有,”德米特留斯旋即答道,“因为您明明讲过,欧谛德谟斯大人七十六年前东行路上,‘长勺七星’和‘北极星’都高悬在雪山之上。也就是说,他的行踪南侧为沙漠,北侧为雪山,与现在路线正好相反。”

这位明知故问的父亲笑道:“你祖父他们当年是跟随驼队结伴东行,而那些个万里谋财的商旅,只走最保险的道路。秦荒北线靠近天山脚下,比龙车现在走的秦荒南线更容易找到水源和补给。”

“那么,”德米特留斯王子好奇问,“咱们回来的时候可以走北线吗?”

“恐怕不行,”大夏国王摇头,“当年为父和同袍们率部西征的时候,沙漠北侧由名将蒙恬控制,此后一直是军管区,非授权不得入内。”

当然了,罗穆斯的这次东行,与二十七年前他的向西跋涉,自然风光无异,但是体验上有着云泥之别。

龙车风驰电掣,但是车厢内稳如泰山,因为一种绿油油的粘质润滑了笔直的轨道。

白天,车厢顶板上的若干扇子会在发条驱动下永不停歇地飞速扇动,送来清风,屠灭酷热;

夜晚,滚烫的热水从车头的管道里流出,在全车厢循环流动,驱散酷寒。

永不熄灭的“黄石灯”,将柔和的光芒洒满光鲜的车厢。

外邦人对大秦的神奇耳熟能详,而当亲眼看到时,依然会深深震撼。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车长与助手们全都耳戴半环形的“勾玉”,看起来在自言自语,其实是互相和与前方站台实时联络。

而一种状如凹面碟的“秦镜”,则可将光影和声响直接投射到空气中。

从衣襟下,罗穆斯取出那枚随大秦国书一并送到的勾玉,也有样学样地绕于耳后。

神奇的半环主动贴上了老者松垮的耳郭,而他的感官世界彻底耳目一新了。

首先,很远处的景物和声响都可以被采集并传入佩戴者的脑海,让好几里之外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

其次,使用者的意念可以延申到视距之外无限的距离;

尽管看不到图像,但可以在脑中辨识出他人的灵魂,只要对方身体任何部位接触自己的勾玉——

方才抵达秦西门时候,千夫长惊和其他方阵士就是通过罗穆斯前后两次手握勾玉的举动,从而确认了来访大夏国王的尊贵身份。

辨识了其他灵魂,然后用意念“拨铃”,跟其他将勾玉戴在耳郭的使用者通话;

经过练习、念力更强的使用者,还能用勾玉将自己及周边情形映射到开启了的“秦镜”之上,并在那翠玉碟片里留下永久记录。

……

“父亲!”王子一声呼唤,把老国王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罗穆斯定睛一看,见身前摆放了精美的餐点,壁挂机械钟的指针已经过了表盘上的希腊文“晚食”、开始指向“日落”,而车窗外则是一片昏黄!

老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下午都在体验神奇的勾玉!

将半环从耳郭上摘下,罗穆斯无心吃饭,而是望向飞驰龙车的左舷之外。

只见,美好的夕阳倒映在一望无际的波涛之上,让人恍惚以为一天功夫就抵达了东海之滨。

但这不是海,而是天山融雪汇聚成的内湖,因为湖边的蒲草长得十分昌盛,故名“蒲昌海”。

在过去,丛生的蒲草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但在三世皇帝的治下,蒲昌海畔建起了工场,龙轨也架设了过来。

因为蒲草完全可以替代莎草,制成书写用的莎草纸,海量地供给全帝国使用。

“父亲,”王子对望向窗外的国王说,“蒲昌海往东就是戈壁沙漠了吧。”

罗穆斯回过神,对儿子说:“不错,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

“父亲提过,”德米特留斯回忆道:“祖父一行人当年要在这长满蒲草的绿洲上备足草料和肉脯,然后才能向东踏入月氏人和戎人的领地,并为他们喝下的每一滴水纳税。”

“倘若,”大夏国王子继续对父王复述道,“这两个控制入秦走廊的部族又开了战,祖父他们当年就不得不另寻他路,走所谓的“墨山道”,走进那片叫做‘墨山’的迷宫般山脉。弄不好,就出不来了!”

说着说着,父子俩都觉得饿了,便双双开动起来。

当头顶机械钟指向希腊文的“夜深”时,龙车开始减速,最终刹在了一处边关。

站台上的工人们忙碌起来,开始用粗大的皮管和机械水泵为龙车头加水,同时为整列专车补充其他物资。

站台上高耸这一枚木制的站牌,用白色的大写希腊文标注了所在边关的名称。

那个希腊文单词是如此的长,以至于身为希腊裔的德米特留斯,都要反复念了几遍才能把它念顺。

“Hē Nephritinopylē,”小伙子拼读道。

“Hē是阴性主格单数冠词,”他兀自分析着冗繁的语法,“后面Nephritinopylē是一个复合仿词,前缀nephritino-意即‘关于玉石的’,后缀pylē则是阴性名词‘门’按照第一变格法的主格单数。”

德米特留斯没有留意到,瘫在皮椅上的老父亲,早已经热泪盈眶。

原因无他,罗穆斯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长串字母其实对应了简单利索的两个方块字——

就是罗穆斯以千夫长的军阶,驻守了整整一轮年岁的边关。

而他到老都留着的“中分堕马髻”,正是秦军的标准发式。

这两个字就是“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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