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收起了笑容,眼神迷离了起来。
“老身的玉佩,”女人幽幽道,“也是某个人送的,也是宁死都不能卖的。”
看罗穆斯若有所思,双鱼西施催促道:“快吃吧,饭要凉了。”
少年埋头干饭,很快想起昨晚见到的怪人。
“晚辈昨夜,”罗穆斯嚼着饭说,“见到一个男人,不仅也在流浪,而且他是真疯了。嘴里一遍遍念叨什么:‘末日将至!’”
听到这,阿姨立马知道情况了。
“那个疯子,”她握了握腰间的双鱼玉佩,“也是‘鱼’造成的。”
“什么?”罗穆斯睁大了凹陷的双目。
“一百年前,”双鱼西施讲道,“今上的曾祖昭襄王陛下即位后,锐意进取,扩张领土,首战就从魏国手中,夺取了黄河与汾水的交汇口。”
“也就是,”罗穆斯边吃边说,“著名的龙门瀑布一带。”
“那之后,”女子说,“龙门瀑布附近的捕鱼人,便每每在一网黄河鲤鱼里,找到一两只怪鱼:头身尾巴像是海里的鳐鱼;但左右两侧又生着弯曲的触手,会用人的动作划水游泳;而每一条怪鱼,都呈现出某种鲜艳的彩色,五颜六色的都有。当地人称其为‘人鳐’。”
“千万别吃!”罗穆斯替古人担忧,“水产的皮色鲜艳,说明肉有剧毒。”
“肉倒是没毒,”阿姨笑道,“只是久煮不烂,苦涩干巴,难以下咽。”
“但是,”她说,“倘若撬开人鳐的大尖脑袋,则会看到大量白花花的脑膏,比最肥的猪脑都要丰腴。”
“动物脑,”罗穆斯也是吃过山珍海味的,“煮熟了倒是能食用。”
“能吃用,”双鱼西施回道,“不会死。无非是,会变成昨晚你见到的疯子罢了。”
一句话,罗穆斯双手一哆嗦,就将碗筷全都掉在地上——
就觉得平素止于至善的双鱼阿姨,摇身变成了以吓唬小孩为乐的老妖婆子!
万幸的是,狼吞虎咽的少年已经把猪脚饭打扫干净,并没有一粒肉饭掉地上。
“事实上,”双鱼西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仅每一个不信邪、吃下人鳐脑的勇士都疯掉了,连伟大的庄襄王陛下本人在五十四岁那年,也突然丧失了心智,叫停了如火如荼的开边战事,把功勋卓著的白起大将也找借口除掉了!”
罗穆斯目瞪口呆地听着,而对方则从地上拾起碗筷,起身离开了。
“欢迎来到神州,”她头也不回道,“名副其实的神奇之地。”
那之后,双鱼西施再也没来给罗穆斯送饭;
但后来,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罗穆斯又一次热泪盈眶地见了对方!
……
一天,寒风刺骨,却又阳光明媚。
罗穆斯没人来送饭,只得背着布包,饿着肚子在咸阳的街巷溜达,想找个活儿干,或者要点施舍。
他走入一道悠长的暗巷,远远看见两个身影迎面而来;
对方走得很快,面容紧绷,深陷眼眶的双目直勾勾看过来——
是两个来自外邦的客民,还能隐约听到,对方相互说着希腊语!
一瞬间,罗穆斯的思绪回到了本年的岁首,自己一家人迈出大宅门的一刹那——
就是一群说着希腊语的刺客,冲入他家的门前巷,然后痛下杀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罗穆斯扭头就往回跑,接着就看到似成相识的一幕——
巷子的这一端,又进来两个深目高鼻的客民,同样盯着慌跑中的少年,口中说着外邦的语言。
罗穆斯也不跑了,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握着刻字镶宝的剑柄,倏地一甩,将破布包甩飞出去,露出泛着血光的鸟纹剑身。
“在这个苦寒的晴日,”他用母亲的语言想道,“我,若木,将用欧谛德谟斯大人的遗剑,做最后一拼!”
“然后前往黄泉,”他狠了狠心,“心无愧疚地与我双亲团圆!”
从两个方向,一共走来四名外邦人;
到了近前,持剑而立的罗穆斯终于看清——
四名客民都是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没带一寸兵刃;
只是将目光聚焦在少年脏兮兮的身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外语。
罗穆斯从小听欧谛德谟斯讲希腊神话,倒是多少能听懂自己这门“父语”;
但四个白胡子七嘴八舌,让惊魂未定的罗穆斯一个单词都没听懂——
直到,一串特殊音节的发出:“Therapontes Apollodōrou”!
这,是他先考生前经常发出了一句感叹;
语法分析就是:“阳性名词第三变格法的呼格复数”,加上“专有名词的属格”;
而用简明扼要的秦语说就是:“阿波罗多鲁斯的家仆们啊”!
欧谛德谟斯生前,不止一次在儿子面前用希腊语感慨:
这四名男仆啊,就是“阿波罗多鲁斯”Apollodorus的本意:“太阳神的礼物”。
当年就是他们四个,护送那丧父的欧谛德谟斯,东行上万里,避难于大秦都城咸阳。
而今天,四名老仆继续了未完成的使命,从乡野的居所赶到了繁华的王都,找到了流浪的罗穆斯,然后收养了他。
四人不仅给了罗穆斯一个温暖的新家,而且还支付了不菲的“束脩”;
让这孤儿重新绾起髻子,穿上了白袍黑裤的读书服,回到了书声朗朗的私塾。
……
对罗穆斯来说,所有的血和泪水都让他更深刻地领悟了周代积累的竹书经典,华夏世代遵奉的那些至理名言。
比如,《论语·颜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或者,《孟子·离娄上》:“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还有抽象一点的,《道德经》:“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尽管受到其他学子的排挤,这个瘦高的混血儿课业精进。
毕竟,他登记在册的学名是“若木”,传说中西北大荒之中的智慧树。
这名字是甘夫人起的,多年之后才希腊化为”罗穆斯”Ramas。
在繁复篆字中间,聪颖的学童找到了一个比自己的还要古怪的名字:“上帝”。
祂创造万物,主宰宇宙;
有求者向祂祈祷,有信者得祂帮助;
行善者得祂福报,为恶者受祂惩戒。
更有趣的是,“上帝”二字,时而简化为“帝”,在有关殷商王朝的文献中出现频率非常高,大约是关于其他朝代文献中的十几倍。
比如:“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殷商王朝通过先王雅乐来崇拜上帝、祭祀祖先。
又比如:“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商朝的子孙,数量不下亿万,但上帝既然已经降命,只得臣服周朝。
再比如:“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
——有娀氏部落兴盛,按照“帝”的旨意生下商族的始祖。
关于这两个字,若木请教了他闭目合眼的师傅,得到的回答是:
这不过是比、兴之类的修辞,把被称作“天”或者“道”的宇宙整体拟人而已。
……
转过年,上帝交给十六岁的罗穆斯一个使命。
倒春寒的一天,几个成年人,有的穿官服,有的带盔甲,突然造访了罗穆斯就读的私塾;
跟教书先生说了几句话后,就在课堂上一边来回走动,挨个审视默默念书的少年们——
私塾学童都穿了白袍黑裤的读书服,跪坐在竹席上,低头看着身前几案上的竹简。
几人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想找的,便跟先生道了别,鱼贯而出。
这时,一位大人不经意瞥了一眼,留意到了课堂最后面那个瘦高的男孩;
接着,已经出了教室的文臣武将们纷纷回到屋里,齐刷刷向罗穆斯走来!
大秦朝廷,选中了这个混血儿,命他在太子殿下的成人礼上担任侍卫。
这份工作罗穆斯无法拒绝,但也再合适他不过。
更何况罗穆斯一直感激“秦法”替他报了杀父之仇。
尽管他懂得执法者的第一用意并非替老百姓讨公道,而是禁止私斗。
……
到了夏天的五月初九,黄道吉日。
年甫十三的嬴姓储君,披着黑纱制成的轻薄衮服,
由百夫长罗穆斯驾车,在盛装骑士的簇拥下,游行于咸阳街巷,
经过低头仰视的百姓面前,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未来的神州之主,看起来比他身披双结礼袍的混血侍卫还不像中原之人!
王储的鼻梁,远高过一般秦人;
端正的颜面,白如涂粉;
明亮的双眸,凹陷如泉;
满头的棕发,结为卷髻,好似一团黄金毛线。
当最初的惊愕稍微褪去,见到王储样貌的百姓们便开始议论纷纷。
“哟!”一位胖大姐干脆叫出声来,“咱们太子爷怎么是个‘红毛鬼’啊?”
这位胖大姐,穿上了自己三十年前结婚时的 “曲裾”深衣;
当年,可是缠绕了她纤体三圈半方才到头,然后用两尺两寸的丝带扎住她的蛮腰——
可今天盛装列席太子成人礼的她,已经发福到只能勉强将曲裾缠裹一周;
并用不合时宜的布带,束紧她三尺三的粗腰了。
“姊妹,话可不能这么说。”
身旁另一个女声纠正道,十分温柔,也十足成熟。
众人看去,就是那位“双鱼西施”,粗布腰带上依旧悬着那只不明觉厉的双鱼玉佩。
“咱们大秦王家,”双鱼西施好整以暇道,“是从商朝大臣飞廉、恶来父子一脉相传的华夏血脉,千古一系。无非是,王储的生母,是造访大秦的外族公主。”
胖大姐闻言,斜眼看向这位女同胞;
见跟自己同辈、而且生育过的她,依旧如自己年轻时那般纤细、那般优雅;
便妒火中烧,先是嗤了一声,然后用一对黑洞洞的鼻孔看向双鱼西施。
“姊妹,”胖大姐眯起眼睛,“你对宫闱之事很了解嘛!看来,坊间关于你的传闻,基本属实哦!”
语含讥讽,但双鱼西施并没有害羞,继续不卑不亢道:“不要说当今太子扶苏,就算今上嬴政也有胡人血统咧。”
秦国作为诸夏的一员,官方场合自然是尊卑有序、等级森严。
但是关中一带依旧保持着淳朴的上古民风,老秦人们之间讨论王家,还是习惯性地直呼王室成员本名;
如同周室东迁后的秦部落战士,称呼带领他们浴血奋战将关中沃野从犬戎手中光复的酋长。
“别看王上现在深藏不露,”双鱼西施继续道,“但在二十多年前,老身见过只有五岁、当时还是王储的今上和他的母后赵姬。很显然,这位后来的赵太后是西方之人。”
原来,双鱼西施早就知道今上和当今太子都有胡人血统;
而不是像其他平头百姓那样,在今日的成人礼上才第一目睹储君殿下的尊容。
所以,双鱼西施今天挤在围观人群里,并不是来看太子扶苏的,
而是来看扶苏身旁的那位侍卫,一年前落难的罗穆斯。
而鲜衣怒马的罗穆斯,也看到了救助过自己的恩人,向她投来了泪光闪闪的目光。
难怪,双鱼西施事后心情大好,便不顾胖大姐的嗤笑,透露了很多藏在心底的秘事。
“但你们要明白一点,”双鱼西施最后对听众们说,“赵姬以及当今太子生母,她俩并不是被外族有意‘送去’大秦的,而是我大秦气象宏大,主动‘拿来’并包容了两位外族妃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