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相差三岁的男孩,相互汲取着经验,相互给予着慰藉;
共同度过了人生中那段最可塑的、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年岁。
一晃,扶苏长到了十八岁,而罗穆斯已经二十有一了。
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六年,也是秦始皇帝二十六年。
因为在这一年的末尾,山东六国彻底成为历史,大秦帝国统一了华夏。
扶苏的父亲也不再是秦王了,而是成为神州有史以来第一个皇帝。
秦始皇帝下达的首批诏令宣布: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
以及,把扶苏与若木生生分离开来!
是的,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嬴政的眼线。
陛下早就知道,太子跟他的侍卫,发展出了远超主仆关系的兄弟情谊!
这就是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狠心让两人不再见面。
“如果王厌恶孤独,那王需要更多的孤独。”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扶苏和若木把自己锁在东宫的大殿里。
如同两个天明就要问斩的死囚,兄弟俩也很快就将天各一方、彼此隔绝。
而死囚上路之前需要饱餐一顿,故而这分别的前夜,兄弟俩也会在痛饮与痛哭中度过。
下个月的初一,也就是新年的岁首。
太子殿下将奉皇帝之命北上云中郡,督朔方军,协助大将蒙恬驯服匈奴。
而侍卫若木则升任千夫长,立即奔赴远在河西走廊西端的玉门关担任关尹。
非奉始皇帝诏,任何人不得离岗!
……
繁星、弯月、黄石路灯的照射下,大秦皇帝的专列东方快车,
眼花缭乱地飞转着一组组骨色大轮,在那绿色粘质润滑的轨道上风驰电掣。
而豪华的一号车厢却稳如泰山,连茶几上的一杯水都不会生出波纹。
乘客需要通过明亮车窗外晃动的光影,方能判断龙车正在不停飞奔。
从秦西门出发当天的傍晚,东方快车就驶出了浩瀚的秦荒沙漠,经蒲昌海南岸,抵达了重要枢纽玉门站;
在此停车检修,补水补物资。
当天晚上,完成补给的东方快车重新抖动身躯,从龙车头喷出大量的白汽;
缓缓远离了那方写了“Hē Nephritinopylē”的站牌,不断加速,但却没有加到白天穿越秦荒时的速度。
东方快车的车长,一位制服上系着三叶结的中年人,特地跟贵宾乘客解释了龙车为何降速运行。
“阁下,”车长恭敬地说着希腊语,“降速是因为,河西走廊地表湿度远远大于秦荒沙漠;如继续高速运行,会造成路基下沉,甚至酿成脱轨事故。”
“相比于穿越秦荒的朝发夕至,”龙车长继续,“我们需要一夜一天才能走完河西走廊!”
“已经很快了!”大夏国王罗穆斯回道,“当年身为千夫长的我,率领骑兵营从玉门关启程,一村一寨地磨蹭,半个多月才到的黄河。”
“渡过黄河,”罗穆斯继续回忆上次穿越河西走廊,“我部扩充成了骑兵团,便开始急行军,又走了足足十天才抵达帝都咸阳!”
车长赞许了一番贵客当年勤王的功绩,便鞠躬告退了。
罗穆斯便跟身旁的儿子说:“车开慢点就慢点吧!为父还要跟你好好说说当年岁月呢!”
德米特留斯王子,一直在全神贯注听着父亲讲述,都没有留意刚才车长的造访。
而且,王子完全能够共情父亲当年的“别知己”,琢磨着说:“手足分离,一定如坠崖般痛苦!”
转念一想,那两个跟自己仿佛年纪的半大小子,需要离开舒适的东宫,前往一北一西两个边陲历练;
他便又感同身受道:“初来乍到,也必然如爬坡般艰难!”
罗穆斯会心一笑,接道:“任何痛苦,任何艰难,在静静流淌的时间长河里,岂不是迟早要隐没得无影无踪吗?”
“尽管相见甚难,”罗穆斯继续回忆,“督朔方军的扶苏,和身为千夫长的我,很快利用一条新路彼此传递书信。”
“可以说,”父亲看向儿子,“把我俩之前的一场场夜谈延续下去了!”
“哪条新路?”德米特留斯眉毛上扬,“不是咱们正在行进的这条‘河西走廊’?”
“Hou,”罗穆斯用希腊语否定道,“不是河西走廊,而是一条‘戈壁之路’!”
……
在那个没有神奇机器的年代,东西方的物产对于彼此来说无比稀奇、无比珍贵:
东方的丝绸、漆器、金银,
西方的果蔬、香料、宝石,
在原产地都相对便宜,如果运到对方领地就会增值千百倍——
如果,能跨越重重险阻,活着把商品运到地方!
出入中原,最直接的通道就是由绿洲串起来的河西走廊;
但游牧于此的月氏和戎族,是一对常年争斗的生死冤家。
万里谋财的冒险家们,就只能寻找另外的东去西来之路——
就像一条河道被落石堵塞,河水必然会寻找另外的流向。
叮当作响的驼队,向东越过葱岭雪山,就踏入了希腊人所谓的Seres “赛丽丝”,“丝国”。
大沙漠周边和天山南北的居民,大多不是华夏族;
但在西方人眼里,帕米尔高原以东已经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商队会沿着天山脚下的沙河东行,在水草丰美的蒲昌海北岸完成补给。
接下来,就会避开是非不断的河西走廊,而是选走那条让人闻之色变的“墨山道”,穿越蒲昌海北岸那迷宫般的“墨山”山脉。
活着走完墨山道,便要继续向东,在漫天黄沙间找到绿洲“居延泽”。
继续东行,至河套地区的九原郡,然后在阴山怀抱的云中城稍事休整;
最后,沿着“赵直道”直奔赵国陪都太原城,正式进入中原大地。
上述这条“戈壁之路”,一度完全控制在赵国手中;
赵武灵王带出来的骑兵部队,会常年驻扎在绿洲上的居延、九原、云中这“戈壁三镇”;
一方面保护商旅,一方面课以重税。
在秦王政八年,刚刚亲政的秦王嬴政,率部毁灭了月氏,让河西走廊重新畅通;
可胡商们已经向赵国交了税,习惯性地继续使用后者治下的戈壁之路。
又过了十八年,大秦吞并了包括赵国在内的六国,还没有来得及接管戈壁之路,
草原上的匈奴人,便利用赵国骑兵的群龙无首,趁火打劫了戈壁三镇。
但很快,蒙恬大将的朔方军,就把象征北方黑土的玄武旗插到了阴山脚下,在废墟之上重建了“戈壁三镇”;
并以此为起点,继续征讨狄夷!
……
当时的太子扶苏,就是在戈壁三镇中的云中郡担任督军;
并借用职务之便,通过发送军情和物资的“戈壁之路”,将兄弟之间的家信,传递给了远在河西走廊西端的罗穆斯。
“野人尚未屈膝,”扶苏信中对知己透露,“但本主已拜倒在石榴裙下了!”
在扶苏到达云中当年,这位大秦二号人物迷上了一位身世非凡的女子,并在次年春生下女儿季娜。
所有书信里,都没有透露孩子母亲的信息;
但从“季娜”Zena这个希腊文名字就能判断,扶苏的另一半想必也是一位“客民”:生活在华夏的外邦人!
“季娜成年后,” 扶苏信中说,“如果兄未遇佳人,弟愿将长女许配。”
几年过去,扶苏与其同居的爱人又有了两个活泼的男孩,季诺Zeno和帕里斯Paris。
“璋瓦双全”,让原本恼怒太子在塞外胡搞的圣上,也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将这空降的儿媳转正为“太子妃”,封季娜为大秦长公主,封季诺为皇太孙,封帕里斯为公子。
这个大喜的消息抵达西陲时,并非以简牍和隶书的形式,而是用曲曲折折的希腊文写在经纬相编而成的“莎草纸”上。
在信里,扶苏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帕萨斯”Pasas,跟“罗穆斯”Ramas还挺押韵的。
那个时代的中国人都是这样豪迈,说起话来嘴巴张得很大,“扶苏”二字的发音更像是“帕萨”。
而每个希腊文单词都具备“语法性别”,阳性名词要有阳性词尾,比如说“-us”和“-as”。
扶苏似乎正向他的另一半学习这通行世界的语言,并且与罗穆斯练习之。
严格说,罗穆斯的“母语”是母亲甘夫人操的秦腔;
他的原名,则是《山海经》中“青叶赤花、光芒下照”的智慧树“若木”。
但既然主公发出了邀约,罗穆斯便也从出入玉门关的胡商那里,征收来了莎草纸和鹅毛笔;
然后,用自己那点半吊子希腊文跟挚友通信起来。
尽管有些别扭,罗穆斯能从“帕萨斯”的字里行间,读出一个无比幸福、无比满足的男人;
而不是那个连面见父亲都要事先请示、“富贵使人不自由”的大秦储君——
这让身为兄长的罗穆斯无比宽慰。
……
还有一件事情。
千夫长罗穆斯从玉门关的守兵口里听到,咸阳东宫里面为何不设卫士:
据说,太子殿下从出生起,左腕上就佩戴者一轮白色银镯。
这其实是一件了不起的神器。
当年,在紫宫大殿上,从地图卷轴的尽头,刺客荆轲猝然抽出一把羽毛形状的匕首,猛地刺向秦王嬴政!
而太子扶苏腕上的神奇镯子突然活了过来,化为一面红色的盾牌,控制十三岁少年的手臂高举起来;
并以不可移动的力道,挡住了刺客无坚不摧的利刃!
那之后,扶苏完成了成人礼,正式入住了仿照燕国王宫修建的东宫;
王上便下令撤掉了东宫内的武装守卫,为的就是时刻提醒王储:自己手腕上的神器,才是最可靠的防御!
……
“故事讲得真好!”玉门关尹听完,表扬大嘴巴的手下说,“下次别讲了!”
在担任太子侍卫的五年里,罗穆斯知道扶苏左腕上,时刻戴着一环貌似粗银材质的古旧手镯。
主子也大大方方跟仆人提过,这是生下他的异国公主留下的唯一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