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于银镯实为神盾这种妄语,罗穆斯也犯不着写信向云中的太子殿下求证。
……
帕萨斯一定是冒犯了古希腊掌管命理的太阳神,人生从高峰瞬间跌入深渊:
在他抵达云中郡的第九年,一年之内,帕萨斯的长子、爱妻、父皇相继死去。
少公子胡亥趁机矫诏篡位,登基后必欲诛尽手足而后快!
同时,原山东六国地区陷入大乱。项羽、刘季等各路反贼乘势而起,倒反天罡。
三年之间,中原汹汹。
就连丧亲之人都算是幸运儿,因为太多太多家庭横遭灭门,连个哭爹喊娘的人都不剩了!
蒙恬和朔方军坚决追随他们的太子督军,但是经过与匈奴的十年鏖战,其重组的兵力不足三个团,万余人。
罗穆斯驻守在河西走廊尽头的玉门关,从往来商旅口中广收情报。
时局危难,罗穆斯也完全没有心情再跟主公写什么别扭的希腊文,便直接用真正的母语上书道:
“赤县神州,已然陆沉;我军疲弊,寥寥忠臣。
“葱岭之西,地广人稀,草甸肥沃,民富兵弱。
“实应果断,舍弃中原,远走西土,异域扎根。
“保存实力,静观时局,战机得遇,回马反击!”
很快,罗穆斯收到了主公的回信——
材质还是莎草纸,文字还是希腊文,署名还是“帕萨斯”。
至于回信内容,则带着斯巴达式的简洁:
“待我号令,直取咸阳!”
罗穆斯握着这只有区区几行字母的信纸,心痛如割:
那个愿意分享幸福的男人,随着自身幸福的破灭,也一就死去;
字里行间呈现的,又是那个需要将全部生命与帝国兴衰绑定起来的大秦储君了!
主公的回信,由千夫长罗穆斯攥在手里,让全营一千多名官兵过目了。
而驻守西陲的秦军,绝不可以是被驱赶过来的刑徒和没有信仰的兵痞,而是帝国最精锐的骑兵。
然后这位玉门关尹,盯着一千多双目光如炬的眼睛,振臂高呼:“兄弟们,这意味着从现在起,咱们需要准备三个任务。”
“战!”罗穆斯斩钉截铁,“战!战!”
那一千多张干旱皴裂的嘴巴,则发出了狂风骤雨般的响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于是,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在月氏废墟的脚下,玉门骑兵营枕戈待命;
那面代表西方的白虎旗,猎猎飘扬在苍白色的盐碱大漠。
一天天,一年年,“帕萨斯”那边毫无动静;
而大秦江山,已是天翻地覆了……
……
六十岁的罗穆斯,从追忆中醒来;
发现自己刚才讲着讲着,竟然在大椅上昏睡了过去!
是德米特留斯将父亲搀扶到了床铺上,盖好了毛毯。
夜晚过去,天已破晓。
东方快车仍然驰骋在这条漫长的河西走廊,在茫茫戈壁与祁连雪山的相夹之中,直奔八百里秦川而去。
龙车右方,从薄冰点缀的山坡上,亮晶晶的雪水汩汩而下;
汇聚到了陶制的沟渠之中,然后从龙轨路基之下并行不悖地流过;
在漫长龙轨的北侧,灌溉了大片大片的湿地,最终汇入了奔腾向北的一条大河——就是黄河的上游河道!
“河西走廊,何等壮阔啊!”
东方快车的首节车厢里,德米特留斯王子感叹于车窗外的景致。
但他的父亲却是一脸迷惑。
“我明明记得,”罗穆斯自语道,“这条通向大秦心脏的、时常栓塞的大动脉,并不是这副模样……
……
二十七年前,在所谓的“秦二世三年”,也就是始皇帝驾崩三周年的前夕。
三十三岁的罗穆斯,奉正牌太子“帕萨斯”之命,率领玉门营手下的一千余名骑士,沿着河西走廊向东奔驰——
一根根半环形的蹄铁,践踏着皑皑雪山之下的干旱草场,直奔死亡的幽谷。
最新的军情沿着河西走廊的一村一寨,不断传递给行军中的玉门营;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就是这个万世帝国走向毁灭的一步步脚印!
“报!”斥候骑兵从当地人那里打探了消息,回来复命,“我帝都咸阳已经被刘季匪帮攻占,篡位者胡亥被俘虏,刘贼竟在关中地区招募兵马,目前已扩充至三万五千之众。”
“报!”又一路候骑复命,“我三名上将军,章邯、司马欣、董翳,拼凑出了皇朝最后一支生力军,在太行山下血战项羽等乱党。”
“报!”另一路斥候又来复命,“章邯等将听闻帝都被占,胡亥被俘,彻底丧失了斗志,率二十万残部向项贼休兵乞和。”
“章邯、司马欣、董翳,”千夫长罗穆斯听闻奏报,感念道,“这三位将军算是国朝最后的‘救火大队长’了。可惜啊,怹仨并不效忠正牌皇储扶苏,而是被篡位的胡亥一手提拔,也只为了胡亥一人而战。本官需要为大秦招募更多的忠臣!”
行军途中,玉门营每到一处戎族部落,就将全体部民召集起来;
千夫长罗穆斯亲自向这群“披发左衽”的游牧民喊话,然后由翻译官转成当地土话。
“戎人!”罗穆斯字正腔圆,声音高亢,“我大秦立国以来,一直对你们皇恩浩荡。远的不说,你们的死对头‘月氏’,就是三十多年前被我大秦远征军攻灭的。”
“那一仗,”千夫长继续喊话,“我军不远万里,劳师远征,消耗巨大,牺牲众多。而最重要的,亲自统领先锋队、第一批冒死攻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亲政的先帝!那年,先帝还没有成为祖龙、始皇帝,年纪也只有区区二十一岁呢!”
“现在,”罗穆斯看着一张张披头散发的脏脸,“皇朝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你们此时不回报皇恩,将来下到阴曹地府,又该如何面对先帝爷啊?”
一番肺腑之言,跨越语言的屏障,瞬间击穿了牧民们那坚如磐石的内心。
半个多月后,玉门营抵达祁连雪山之下,进入黄河上游;
其兵力则已经扩充到了五千骑之众,升格为了骑兵团了!
马不停蹄,伐木为舟,横渡了静静向北流淌的黄河;
然后快马加鞭,直奔八百里秦川。
“五千骑,”罗穆斯十分清醒,“对抗刘贼手下三万五亡命之徒——依旧是胜负难料啊!”
……
渡过黄河,罗穆斯部开始了歇马不歇人的急行军,不断逼近了征途的目的地——
奉太子令,他和麾下骑士需要不惜代价,从反贼手中夺回帝都咸阳。
但传到主将帐下的一条条军情,却如痴人说梦般离奇:
“报!刘贼突然抛弃全部辎重,连夜撤出咸阳。”
“报!乱党四向奔逃、作鸟兽散,而刘贼及其亲信沿渭水东窜。”
“报!帝都内外已全无贼兵,咸阳父老自发组织联防队,维持秩序,保境安民。”
从收到扶苏的第一条命令开始,罗穆斯会把每一条情报与全体官兵分享。
“我若木即便要你们送死,”千夫长跟同袍们说,“也要叫你们死个明明白白!”
但面对这不合常理的情况,骑兵团上下就没有一个大明白了。
“记得我讲过的战术吗?”罗穆斯对袍泽们说,“战斗进行到一半,发现形势不明,感觉疑点重重,那下一步做什么?”
“冲锋!”官兵们洪声回道,“冲锋!冲锋!”
“全体都有,”千夫长骑在高头大马上,“快马加鞭,向咸阳城加速挺近!”
……
就这样,罗穆斯部又跋涉十昼夜,累死战马、驮马、后备马数千,非战斗减员三成。
终于,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他和战友们在帝都咸阳的西城门外,摆出了决一死战的冲锋阵型——
可在死士们的面前,却是既不建城墙、又不设防的一座“空城”!
下面的情报,就是从民间联防队口中得到的。
咸阳百姓们以同样的惊愕,七嘴八舌向官军透露了所知的情形;
就在三名秦将在殷墟向项羽缴械的那个上午,“废太子”扶苏统帅朔方军一万勇士骤然杀将出来,
半晌儿,就全歼十几万贼兵!
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但这就是晴天霹雳般的事实!
惊骇之余,罗穆斯立即留下辎重,亲自率领最精锐的轻骑追击撤离咸阳的乱党;
很快,就在黄河南岸的陕县,追上了仓皇逃窜的刘季一伙。
在随后的遭遇战中,罗穆斯诛杀了匪将樊哙,正打算继续向东追敌,但接到了太子令,便收兵回守咸阳。
一个北风烟雪的日子,罗穆斯在牙帐内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主公兼手足。
戎服长靴的帕萨斯看上去比十三年前还要忧愁:
白脸憔悴,凹目无神;棕发披散,枯卷凌乱。
风中,玄武旗噼啪震响。
旗下,扶正乾坤的功臣们全都形容枯槁,蓑笠包裹周身;肌肤凡有显露,累累皆是伤痕。
在咸阳紫宫简单的登基式上,大秦新君向心有余悸的子民公布了长治久安之策:
“让我们,把古老的黄土地,浸入世界的蔚蓝海洋!”
……
太行山下,目睹强虏灰飞烟灭,二十万本来打算投降的关中子弟铁下心来,发誓唯三世皇帝马首是瞻。
好男儿装备了划时代的新式武器,很快就平定了全天下,并在蒙恬大将统领下远征西域,立罗穆斯为大夏王,替大秦延揽人才。
而后,猛士们驻守四方,成为第一代方阵士。
罗穆斯动身前,奉三世皇帝之命与十三岁的季娜完婚,相携西去。
但直到少妻年满十八,时年不惑的丈夫才与之圆房。
此次来访,大夏王带回了三世皇帝的孙子,也就是德米特留斯。
但王后却坚持呆在家里,说她厌恶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