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战!”
千夫长罗穆斯将一头卷发扎成堕马髻,然后用秦式兜鍪罩住;
身上披坚,右手执锐,左手则攥紧了那短短一行希腊文的莎草纸;
立在点将台上,朝着骑兵营的一千多个弟兄,发出了战斗到死的邀约!
……
下一秒,浑身是汗的他,便蓦地从这场回溯既往的噩梦之中惊醒;
发现自己并非身处大秦危急存亡之秋的玉门关,而是躺在豪华车厢的床榻;
自己也不是那个而立之年、英姿勃发的玉门关尹,而是花甲之岁的老翁了。
还有一处不对:
清和的晨光,透进白纱质地的窗帘;
光线虽然无力,却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晃动。
“停车了?”罗穆斯问站在床榻边上的儿子。
人在疑惑时,会本能地转向最信任之人。
回答大夏国王的,却是之前没有被留意的龙车车长。
后者似乎一直在一车厢等待罗穆斯的醒来。
车长鞠躬道:“殿下,‘咸阳西’到了!”
罗穆斯又是一个激灵,穿着睡袍跳下床榻,扯开白纱窗帘,望向龙车泊靠的月台——
东方快车此行的终点,大秦帝国旧都咸阳,的确就在眼前!
……
停车中的龙头,依然从无数的龙角中冒着白汽。
大夏国王和王子急忙梳洗干净,双双换上一袭华服;
然后一前一后,走出车厢,踏入那雾气缭绕的月台。
只见在铺石的站台上,在那用希腊文写了“咸阳,西”的站牌下,
身着礼服的步兵和骑兵,整齐排成了一个个方阵;
双手将那镞匣空空的萨利铩竖直提举,铩口朝上。
方阵最前面的一名军官,身披扎了红色四叶结的黑色锦袍,
表明其军阶,是比“千夫长”Chilíarchos高了一级的“校尉”Legatos;
他统帅的,也不是一个“千人队”Chilíarchy,而是一个“军团”Legeōn。
见两位国宾走下车厢,校尉军官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并拢;
右臂如一根冷硬的闸杆,横抵在穿了皮甲的左胸前;
锦袍下摆随动作轻扫地面,发出细碎脆响——行最标准的希腊重步兵军礼。
行礼同时,看着来宾的眼睛,发出了高亢的问候:
“卑职,近卫第一团团长西庇阿,敬问大夏国王阁下贵安!”
“‘西庇阿’Scipio,”罗穆斯心里奇怪,“这不是一个希腊名字,而是拉丁文名字!”
但大夏国王在两天两夜的龙车之旅中,见到了太多怪事;
便一改初入秦西门面对千夫长“惊”时候的举止失措,点了点高贵的头颅;
然后回应以外交礼仪的微笑,和外交辞令的寒暄。
“校尉大人,”罗穆斯从容说着希腊语,“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整整四十五年前,少年时代的我就跟你的前任‘咸阳城门校尉’打过交道了!”
“回阁下,”西庇阿校尉好整以暇答道,“我麾下近卫第一团,的确沿袭了‘城门校尉’之责任,继续驻防在大秦旧都咸阳!欢迎阁下重回母国!”
接着,近卫团长亲自护送着罗穆斯父子,走向一辆辆无马自行的神奇“角车”,全都首尾相接停放在空地上。
之前运行在骨白色轨道上的龙车,龙头顶上布满了一根根冒着蒸汽的铁管;
而眼前这马车大小的角车,则在大鼻子形车头,孤零零耸立着一根排气管;
神似希腊神话中的“独角兽,故名。
大夏国的贵宾们,已经坐了两天两夜的龙车,再见到小号的角车,便也见怪不怪了。
但几步之外一座破旧的石阙,却如一枚飞来的利箭,直直插入罗穆斯的眼瞳!
“这,这,”身着华服的老国王有点失态,“这正是二十七年,身为千夫长的我率部救驾时闯入的咸阳西门啊!”
关中之地,披山带河,四塞为国。
咸阳的里坊集市,便可以不被防御性的城墙所束缚,仅用若干独立阙门充当地标。
这种象征性的城门,往往为得胜纪功而立,门道上方镌刻独特的名号。
但是,到访的罗穆斯盯着眼前石门的刻字看了良久,却怎么也辨认不清石匾上那三个漫漶的篆字。
“咸阳城的西门,”罗穆斯绞尽脑汁,“究竟叫哪三个字的名字呢?”
下意识地,老国王看了眼护在身旁的西庇阿校尉,又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儿子,便意识到周围没有能给他提示的人。
近卫团长显然没有看出来宾的疑问,兀自拉开第一辆角车的后车,搀扶着皱眉的老国王低头坐进车厢;
然后,收拢自己那身属于校尉级别的四叶锦袍,一同坐在牛皮材质的后座上。
由近卫军的骑兵簇拥着,角车车队从独角喷汽,转动皮毛包裹的大轮,浩浩荡荡,整整齐齐地开动了起来;
观感上,活像一列长长的龙车行驶在铺石路面上,无非是一节节车厢彼此分离、保持车距罢了。
车队穿过被遗忘的拱门,驶上始建于始皇帝时代的夯土复道;
而这段复道,恰恰是当年的太子侍卫罗穆斯也无权进入的。
……
高屋建瓴地观察,罗穆斯生长的咸阳城让他感到恍惚如梦:
他曾沿途乞讨的林荫道,如今闲逛着抱孙的老者。
巷陌深处,那栋他出生、长大、学会骑马然后痛失考妣的大宅子依然可寻;
不过已被舅舅们卖掉,如今焚琴煮鹤地被当成了仓房和作坊。
咸阳城区位于渭水北岸,完全没有城墙围拢,
越往北走,地势缓缓升高,从而形成一片开阔的“北阪”。
秦孝公重用商鞅变法,迁都渭水北岸,咸阳北阪就成了大秦朝廷的驻地:
这里有咸阳一号宫殿“冀阙宫”,始皇帝接见六国使者的大朝正宫,以及统一战争中逐次修建的仿六国宫殿——
所有这些见证了帝国崛起的殿堂,现今都如那些竹简古书一样被束之高阁了,统称为“咸阳故宫”。
而在北阪顶上,一座全新的超级建筑耸立了起来——
秦三世五年组装落成的始皇帝青铜巨像,正一言不发地审视着他的万世帝国!
“希腊的罗德岛上,”来访的国宾在角车中惊叹,“一尊十五丈高的太阳神青铜巨像,张开双腿,横跨港口两侧。进出港的帆船,从铜像的胯.下鱼贯通过,这已经被称为‘西方七大奇迹’之一。但这尊始皇帝巨像看起来比前者还要高一倍!”
“O Zeu!”罗穆斯在观察中发出希腊语的感叹,“啊,宙斯!铜像真是把神州第一个皇帝的样貌,纤毫毕现地放大了出来!”
说到这里,大夏国王愈发抚今追昔,触景生情。
“始皇帝在的时候,”他看向身旁的军官,“坊间就开始流传他奇特的相貌。”
“说陛下,”罗穆斯接着透露,“说陛下长着如雄峰形的高挺鼻梁,又长又阔的双目,如鹰隼般高傲挺拔的前胸,如财狼般沙哑的嗓音!”
“理解,”西庇阿丝滑接话,“当年祖龙陛下必定是深居简出,很少让普通臣民看到,就只能私下议论了。”
“其实,”罗穆斯补充说,“大秦始皇帝生前举行过三次声势浩大的东巡,但是每到帝国的一座郡县,那些敢于抬起头、正眼端详天子的百姓毕竟有限。”
听到这话,西庇阿校尉脸上闪过一丝自豪;
他稳稳行进的神奇角车里,指向车窗北侧的始皇帝巨像,以一名后生和秦军校尉的身份说道:
“而现如今,在秦三世陛下的治下,物阜民丰,万邦来朝!始皇帝陛下那张中西合璧的面孔,再也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新奇了。”
罗穆斯也望向北阪的祖龙铜像,稀疏的白眉突然上扬。
“Pros Theōn!”他又用了希腊语叹词,“额滴神啊!”
罗穆斯“母语”其实是秦语,三十三岁夺回大夏国王位之时,希腊语可能并不流利;
但在统治大夏国达二十七年后,他早已经熟练了自己这门词汇丰富的“父语”。
“阁下,”西庇阿校尉连忙在旁应和,“发现了什么?”
“你看,”罗穆斯凝眉看向窗外,“始皇帝青铜巨像,身上被雕刻出了天子衮服,但头顶却没有佩戴帝王冕旒。那精雕出来的万千发丝,全都汇于一组华丽的簪冠之下。”
“老夫当年,”他思忖道,“老夫当年担任太子侍卫时,也曾数次面见圣上。始皇帝陛下会用一根很特别的青蓝色簪子,固定他起伏有致的卷髻。”
“但从来没有见到圣上,”罗穆斯眉峰拧得更紧,“或者其他任何人,佩戴铜像上这组极其浮夸的冠饰!”
一旁的西庇阿,显然不知道华夏帝王的冕旒究竟为何物,故而无语凝噎,没法回答贵宾对于铜像簪冠的疑问。
好在,角车车队顺着祖龙铜像前伸的左臂,开始右拐弯,转向渭水南岸,转向那座始皇帝亲手奠基的帝国新都。
就仿佛,嬴政的在天之灵不希望自己的形象被身后人过分打量似的。
“大秦帝国的新都,”罗穆斯也换了话题,“究竟如何命名呢?”
“这个,”校尉团长回道,“阁下应该比卑职更理解。祖龙英年早逝,尚未来得及给已经奠基的大秦新都命名。”
“而大秦后继之君,”西庇阿说,“包括短暂占据大位的二世皇帝和今上三世皇帝,都不敢擅自给帝都命名。”
“因此,”他向来宾介绍,“全新的大秦都城只好屈尊纡贵地仅被叫做‘新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