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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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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国宾车队驶上横跨滔滔渭河的单拱大桥时,就见正上空悬浮着一群特大号的胡蜂,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从天上吊起来了。

这魔法般的飞行战车,“维摩纳”Vimana,由帝国空军两位“空斗士”一前一后坐在格子窗罩住的蜂背中操作:

前座为驾驶员,控制载具腾云驾雾,起降时收放承重的中后四肢;

后座为武器官,巡航时四顾侦察,战斗时则操纵充当巨蜂前肢的一对绪斯铜,向空地多个目标倾泻火力。

那座横跨渭河两岸的拱桥,是三座同类型大桥中的一座。

如今的渭河也过于湍急,无法行船,只能从大桥或者用维摩纳渡过了。

当国宾车队行进至大桥中央,配备勾玉、秦镜的空斗士协同发动飞行器,护送车队沿石砌的复道驶入新都。

皇家复道下方蜿蜒着铺设龙轨的高架桥,在上面冒气运行的“都市龙车”是万千市民倚仗的出行工具。

桥下面,私人角车霸道疾驰,豪华马车腾跃横行,而如蚁的通勤者急冲冲地进出高架站:

好一幅三六九等的社会图景。

红色三角顶、一楼环绕柱廊的白色石灰石楼宇,夹着双向八车道的大街;

楼高六七层,装有自行升降梯,多为工薪家庭公寓。

王气侧漏、闲人免进的“吕氏大竞技场”正在做地震加固。

工地上,众多维摩纳悬停、翻飞,轻松地转运建材——包括秦西门在内的巨型建筑就是这样拔地而起。

各式自动机械,或搅拌、或切割、或打磨,

全都从铁管中冒出白汽,聒噪乱耳——

只是逊色于远处那些吞云吐雾的巨大烟囱。

……

“抱歉殿下,”西庇阿校尉一句莫名其妙的赔礼,打断了到访大夏国王的冥思。

“什么?”罗穆斯将目光从厚重的玻璃窗外转过来,望着鹰钩鼻子的近卫团长。

西庇阿答:“抱歉让您看到了新都的腋下和股沟,”

他所指的是,刚才从罗穆斯的朝向望去,在高架桥的下方,两辆私人角车撞到了一起。

车头双双被撞烂,但是矗立着的独角仍旧呼呼冒着白汽。

双方各自摇来了人,形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对峙。

而一架军用维摩纳及时飞临了事故现场,维持秩序。

其实在新都,私家能够买得起可以永远自动行进的角车的,肯定是非富即贵。

正因为如此,两家豪强之间出的事儿,才更容易迅速恶化。

大秦帝国的百姓,日常都是风风火火的,都如他们所用机器那样七窍生烟

如果说刚才那一幕闹剧,来访的国宾其实并没有看到,那么西庇阿的所指迅速得到了新的印证。

罗穆斯望向车窗外,便随即在比复道略低的龙车站台,看到又一起冲突——

这次,是发生在两个匆匆忙忙的通勤者之间的;

然后,又见桥下的街边,一名蹒跚的老者跌倒在地,

路过的行人,便头也不回地绕行过去,仿佛倒在地上的不过是一块石头。

紧接着,又见到一位绫罗绸缎的老爷,

厚重的皮靴,踩着一名跪地奴仆的后背,

然后毫不收敛地用力一蹬,蹬上等候中的三驾马车。

再看那跪地的奴仆,弓起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向下一陷,喉咙里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却只得保持五体投地的跪姿,迎接后面夫人和少爷们继续使用自己这只人形梯子。

“明明有悬梯却不用,”罗穆斯声音低沉,“干嘛非得要踩着仆人上车呢?”

“之前有仇呗!”西庇阿校尉说。

“主人和奴仆能有什么仇?”罗穆斯又问。

“贵贱无常啊!” 西庇阿解释,“那个仆人想必是一名债务奴隶,破产后卖身到债主家里当奴仆。至于之前的情形,说不定还曾经阔过,甚至比现在的主人还阔气,故而有一些旧怨。现在,现主人就对破产者变本加厉地报仇了。”

这时候,罗穆斯的眉毛已经拧成一股绳了。

“老夫我,”他闭上眼睛,靠在皮座上,“是在咸阳出生长大的。我那时候,秦人从没有这样相互伤害,哪怕他们把我当外人看待。”

国宾一句话,把西庇阿校尉吸引住了。

“请问殿下,”他恭敬道,“大秦旧时的风俗是怎样的呢?”

能当上近卫第一团团长的,先不说有多大本事,年龄就不可能太小。

这个名叫西庇阿的外族军官,从他浓密眉毛边上的褶皱来看,至少已经四十岁了。

如果他好奇打开国门之前的大秦,那么说明他并非像罗穆斯这样是生在中原的混血儿。

很可能,这位西庇阿校尉是在三世皇帝登基后,才随着浩浩荡荡的移民潮来到东土发展的。

“我的母亲是秦人,”罗穆斯继续闭目回忆,“但我的舅舅们,向来反对他们的妹妹与一个‘红毛鬼’的结合。我父亲死后,他们干脆把我母亲囚禁起来,把我赶出了自己的家宅。”

“但是,”他话锋一转,“他们始终齐心抱团,共御外侮。不像今天的情况,少长陌于路,兄弟阋于墙。”

“再比如,”罗穆斯继续,“在我十五岁流落街头的岁月里,因为好心人相助而勉强有吃有穿。如今呢,饿死冻死在路上都不会有人管的!”

听到这里,西庇阿校尉那深陷的眼窝也泛起潮红,粗壮的声带变得沙哑。

“殿下,”他面向大夏国王,“卑职十七岁时,家父的心脏,连同整个罗马城,都被迦太基人从萨利铩射出的铜镞击碎了!”

“从烈火中逃生,”西庇阿诉道,“卑职便与两个哥哥开始了横跨亚欧大陆的流浪。一路乞讨,最终幸运地来到了三世皇帝治下的神州大地。”

“对您痛苦的经历,”西庇阿哽咽道,“卑职心有戚戚啊!抱歉……”

一直娴于辞令的近卫团长,也完全说不下去了。

罗慕斯则伸出男人的大掌,捂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肩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两人在车厢里轻微违背了外交礼节,暂时打破了应有的边界,还是可以谅解的吧!

……

“阁下,”西庇阿整理情绪,继续问,“如果说大秦人心不古,那么又应该如何对症下药呢?”

“我问你,”大夏国王说,“秦三世的臣民们,现在还研读中原的旧经典吗?”

“当然不了,”西庇阿摇头,“周王朝的典籍都被束之高阁了。”

“那么,”罗穆斯又问,“希腊人的著作呢?《理想国》、《对话录》,你读过没?”

“读过!”军官提高音量,“当年家兄自己放弃学业,攒钱让卑职上了新都最好的希腊文学校,就是用《理想国》等名著作为教材的。”

“哦?”罗穆斯眉宇上挑,“谈谈你对柏拉图作品的心得。”

“柏拉图的作品,”西庇阿旋即答道,“文风简洁,用词精准,表述有力,堪称第一流的希腊文散文。只不过,《理想国》等作品依然用不规范的雅典方言写就,需要适时转化为通用希腊语……”

“我是问,”罗穆斯打断道,“你对于柏拉图思想内容的心得。”

“这个,”西庇阿面露难色,“卑职并没有太深的体会。当年师傅们教授的,只是这些经典著作的遣词造句。倘若哪个学童试图研究其中的内涵,那就是不务正业了!”

听罢,大夏国王眼底略过一丝沉重,然后靠在椅背上,胸口一起一伏;

指尖轻轻摩挲着随身携带的木匣,摩挲着属于香柏木的独特纹理。。

“既如此,”藩王转向近卫团长,声音沉了几分,“老夫此来,为三世陛下,带了一部‘救世之书’。”

“是什么?”西庇阿好奇问。

事实上,自从陪同国宾坐进角车,这位客民军官就已经注意到那方散放异香的木箧了。

“《塔纳赫》,”罗穆斯颇为自豪地答道,“希伯来圣经!”

近卫团长用自己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望向国宾,摇着头道:“闻所未闻!”

罗穆斯解说道:“这部书阐述了希伯来人对于‘雅赫维’的信仰。”

“这个‘雅赫维’,”西庇阿认真地询问,“那就像是各民族信奉的主神吗?比如,埃及人的太阳神拉和阿蒙神,希腊人的宙斯,还有我们罗马人的朱庇特?”

“Hou!”罗穆斯说出希腊文的否定词,“‘雅赫维’与这些人造的偶像都不一样。或者,上述这些神祇可以是做是‘雅赫维’的虚影。‘雅赫维’无形无相,是宇宙万物的主宰,是寰宇万邦的真神;既自有永有,又入世近人;公正,且仁慈,更能抚慰这乱世里受苦的生灵。”

西庇阿的浓眉大眼上,露出了一派疑惑不解的神情。

“其实,”大夏国王找了一个类比,“中原的典籍里也时常提到‘上帝’,跟‘雅赫维’这一概念就有几分神似。”

“抱歉,阁下,”西庇阿面露难色,“卑职也不知道中原典籍提到的‘上帝’,除了作为众神之王,还有什么深意?”

“哦,是我比得不恰当了,”罗穆斯笑道,“总之,‘上帝’和‘雅赫维’一样,是人和天地万物共同的本源、归宿和主宰。”

近卫团长懵懵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请问,是信奉‘雅赫维’的希伯来人,将这部《塔纳赫》献给殿下的吗?”

罗穆斯解释:“这部希腊文翻译的《塔纳赫》,其实是塞琉古王朝五年前彻底平定犹大国反叛之后的战利品。”

“卑职想起来了,”西庇阿校尉恍然道,“这个犹大国位于西亚的迦南之地。建立这个小国家的是犹大部落,还自称为‘以色列’,也叫‘希伯来’。”

“Nai!”罗穆斯用希腊语肯定道,“希伯来、以色列、犹大国,这几个概念曾经是由大而小的,但现如今都已经消亡殆尽了。”

“就像,”西庇阿又一次提到伤心事,“我的祖国罗马共和国,也被迦太基人毁灭了!”

罗穆斯听了,闭紧了那双皱纹密布的老眼。

身为巴克特里亚国王的他,一直密切注视着地中海沿岸的局势,自然知晓西庇阿校尉所说的情形。

而塞琉古平叛犹大国、迦太基屠灭罗马城,

二者取胜的法宝,恰恰是被秦军内部的腐败分子走私到地中海沿岸的新式兵器!

“这世界的苦难超乎想象,”罗穆斯缓缓道,“因此,我用了好几年时间把这部《塔纳赫》注释完成,献给三世皇帝陛下,希望能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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