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车从峡城南站出发之后,灵均就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了;
纤长的指掌在眉弓上搭起了一副遮光棚子,以便借着清晨的阳光,看清那愈发远去的三门峡以及东面的黄河峡谷。
即便龙车的大轮在被润滑了的轨道凹槽中转动,货箱里仍然明显颠簸。
这都不能打消灵均姑娘欣赏风景的兴致。
“我的父亲,”看景的她自言自语道,“当年从殷墟向南逃的时候,一度就是沿着豫西大峡谷一路西行的,半路还经过了举世闻名的三门峡。”
“他后来跟我讲,”灵均继续头也不回地说,“黄河那一段河道的景致是如此奇美,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在赤地千里之中亡命而逃!”
只可惜,龙车行进了不到一刻钟的光景,黄河峡谷的身影就隐没在青山翠柏之中了。
叹息一声,灵均将头面从窗户上移开,回头看向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夫君,然后下意识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粗麻斗篷。
这个货厢里,满满当当都是包裹了蒲草的木箱,箱子里盛放了掺杂了冰块的鲜肉。
鲜肉,当然是樊哙的工人们天没亮就宰杀的;
冰块,则是利用硝石入水吸热的原理制备的;
两者制成之后放在一起,不免使得整个车厢阴冷无比,空气也充满了血腥气息。
于是,斗篷下的灵均搜着头肩,靠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赤豹;
然后,一只手捂着自己隆起的孕肚,一只手腾出来抚摸着小公鹿火红的短毛,试图减轻两个小家伙对于充斥车厢的血腥味所感到的不安。
“陕县以东的黄河峡谷,”刘恒看着妻子说,“两岸都是陡峭的斜坡。风景独特,但就是通不了龙车轨道,行人从半山腰经过也会十分难行。”
“所以,”席地而坐的他,将呈仰角的目光朝向窗外,“咱们这趟龙车便走了千百年过人无数的一条道路,也就是无数百姓往来陕县和洛阳之间所走的那条路。”
“想想,”刘恒眼睛一转,“也就是当年樊哙率部在陕县殿后,而让我父亲和其他义士们向洛阳东撤所走的道路!”
“略略略!”灵均低头看着夫君,吐出了小巧的红舌。
“都是逃跑,”她不服气道,“你爹的逃跑好像比我爹更高贵似的!”
“哎呀,”刘恒赔笑道,“咱俩就别拼爹了!”
“嗯,不拼爹,”灵均的胜负欲并没有消退,“咱们拼娘吧!”
“好哇!”刘恒嬉笑道,“我娘活着的时候可贤惠了。你看我挎着这只麂皮包,就是她老人家亲手缝制的。”
“九个月来,”刘恒摸着鼓囊囊的挎包,“它陪着我上山入水,走了大半个神州,结果还这么能装!”
“切!”灵均不甘示弱,“我娘活着的时候,那才叫贤惠呢!她……”
说到这里,女孩便无语凝噎了。
她原本兴致勃勃的面容,霎时间阴沉了起来。
见此情形,刘恒立马醒悟了。
“灵均的生母,”他回忆着自己的所闻,“就是若敖长年轻时就暗恋的兄嫂‘谭夫人’,他的‘大妗’。”
“天珠城被新式秦军摧毁,”刘恒飞快心想,“若敖氏族人逃入森林,年轻的若敖长在群婚制度中跟大妗配对,然后就不肯再跟他人结对了。”
“两人历尽艰苦,”他继续想,“最终被批准结为固定的夫妻。原本是一桩美事,可谁知,谭夫人生下了儿子正则,之后在生下女儿灵均的时候就不幸去世了。”
“灵均方才跟我斗嘴,”恒儿继续分析,“她本想细说谭夫人的贤德,大概是突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生母,而且谭夫人的死还跟自己的出生有莫大关系。”
“所以,”他看向站在车窗边的妻子,“灵均便伤心起来、说不下去了吧!”
的确,灵均继续想着她那素未谋面的可怜母亲,亮晶晶的泪花已经在眼眶打转。
“到这里来!”刘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车厢地板。
灵均便施施然挪了过去,然后拢了拢斗篷,弯曲了襦裙下的双膝,蹲坐在了夫君身旁。
刘恒则伸出了一只胳膊,将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搂对于灵均来说,不啻于一名旅人跋山涉水,总算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便一股脑将肩上的行李放了下来,打算痛痛快快休息一番;
她憋了很久的泪水,便再也无法收住,哗啦哗啦喷涌而出。
其实,刘恒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哭泣的女人,便只能干巴巴地拍着灵均的肩膀;
可这样一来,小女子哭得更起劲儿了。
忽然,哭声停下了。
女孩睁着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起来。
“龙车怎么变慢了?”她哽咽着说。
“变慢?”刘恒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方才意识到,两人所在的货运龙车的确正在减速。
叫灵均继续靠墙坐着,刘恒站起身,透过玻璃窗张望。
就见原本连绵起伏的丘陵,已经让位于一座坐落在山坪之中的县城。
而龙车正不断减速,最终缓缓驶入位于县郊的站台。
三角形顶棚的月台上,壁挂机械钟指向了“朝食后四刻”;
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篆字与希腊文对照的龙车站牌,并没有被换成秦岭山路中那种完全用中文书写的路标。
“渑池,Mycenae,”灵均悄无声息地也来到窗边,将站牌读了出来。
“我知道这个地名,”她恍然道,“这里就是秦昭王与赵惠文王会面的地方!”
“在这场‘渑池之会’上,” 江南姑娘回忆着父亲教给自己的历史知识,“赵国大臣蔺相如又一次不辱使命,没有让虎狼之心的秦昭襄王占到便宜!”
“有意思,”刘恒兀自道。
“我说错了咩?”灵均还以为他在挑她毛病。
她这又是在生恒儿的闲气了。
情侣间忽冷忽热,时而卿卿我我,时而吵吵闹闹,反而是情感保鲜的秘诀。
而另外两个极端,常态化的烈火与常态化的清水,最终都会让两颗心渐行渐远。
“激烈情侣难到头,冷热夫妻水长流。”道理也是自古。
“我说的是,”刘恒解释,“渑池县的希腊文翻译有意思:Mycenae, ‘迈锡尼’,特洛伊战争期间的希腊霸主阿伽门农的王都。”
秦三世登基后,为了让操着通用希腊语来到中原的客民们感到宾至如归;
陛下便命令御用学者们为每一个中原地名,便在已有的希腊文专有名字中,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发音相近的地名作为对译。
刘恒读希腊文学校的“库斯城”,Kos其实很接近“朐”字的古音;
包括於菟在内的六名若敖子在秦岭中途径的旬阳县,则被稍显牵强地用“普塞拉”Pseira这个希腊地名作为译名。
所以,“渑池”被翻译成“迈锡尼”,可能就是一种音译;
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只有希腊霸主之城的名字,方能体现“渑池”这个地方所承载的历史风云。
小两口这边合计着,就透过车窗玻璃,看到车站工人从贮水池中连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皮管,拖到了货运龙车的龙头,给车头若干个水箱满水。
同时,其他需要卸货的货厢,则由随车的伙计们拉开车厢门,争分夺秒地将货品卸到月台上。
看到龙车正在痛饮,灵均和刘恒这才感觉出,自己的肚皮已经咕咕叫了。
“唉,”灵均后悔道,“从樊府走得匆忙,并没有跟主人要吃的!”
“哦,”刘恒回道,“那姨夫大人也没主动提出来要给咱俩带一些吃的啊!”
灵均伸出纤指,照着刘恒脑门子就是一弹——这就是她对他的“大记忆恢复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