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之中，妖族无故不准化形。”

苏小蛟那时哪里肯服，立即顶嘴道：“你管得了我？”

江望生扬起剑鞘。

“变回来。”

苏小蛟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忍气化回人身。他这一跑，又挨了风吹，忽然喉间一股痒意，他弯腰猛咳嗽两声，鼻涕又流出来，他反手一抹，就要擦到衣服下摆上。

忽有一方素白软巾递到眼前。

“用这个。”

苏小蛟一怔，讷讷接过。抬头看时，江望生目光早已移开，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已经喧哗大作，叫嚷厮打之声四起。

苏小蛟忙爬起身望去，不由得目瞪口呆。

一片大乱。

人妖两族互有嫌隙，今日聚在一处本就勉强，心中各藏怨气。此刻火气上来，三言两语便吵作一团，继而大打出手。好在各家都带着晚辈，谁也不敢痛下杀手，是以并未酿成大祸，可一场入学大典，也就此彻底毁了。

大典事了，苏小蛟与江望生一并被掌门李道恒传见。

苏小蛟心中登时激荡不已，只觉这是何等殊荣！那可是学宫掌门，偌大一座学宫，尽在掌门执掌之下，寻常弟子一辈子也难见掌门一面，如今竟亲自召见他，这番际遇，若是说了出去，该是何等威风。

李道恒见了他二人，连连叹气，沉声道：“你们两个当真胡闹。”

没想到迎来的是一顿训斥，苏小蛟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声也不敢吭。

他在齐云山颠沛长大，无人教养，大错小错不知犯了多少，一路摸爬滚打，早学会了见机行事，每每闯祸惹人生气，便这般垂首而立，说尽好话，看上去是个委屈认错的样子，白小青见了，多半便不忍再罚。

待掌门说累了，拿起茶盏喝水时，苏小蛟连忙道：“掌门，我今日是病了，糊涂了，才这般无状，但平日里我是最乖巧听话的，往后绝不敢再如此了。”

话音刚落，鼻间一酸，鼻涕又掉了下来，他抬手便要用衣袖擦去，忽的想起手中还攥着那块江望生给的软巾，心想既是你给了我，那便是我的东西了。当下捏住巾角，轻轻擦拭起来。

一擦之下，才察觉软巾质地柔软，还带着一缕淡淡幽香。他哪里知晓人间世家大户，素有熏香的规矩，只想莫非这江望生也同自己在齐云山一般，常滚在花草丛中，才沾了这股香气。

他心下顿生亲近，抬眼望向江望生，冲他一笑，示好之意尽显，只可惜江望生面色很不好看，半点回应也无。

李道恒见状，微蹙眉头，又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便是生病，也不该如此无礼。罢了，你年纪尚幼，性子尚可扭转，往后在学宫之中，多学多看，谨守规矩便是。倒是你，望生，你可知错？”

江望生道：“师父，弟子何错之有？”

苏小蛟悄悄抬眼，小声提醒：“你就认个错吧，不然，少不得又要挨掌门责骂了。”

可江望生丝毫不给情面，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定定落在掌门身上，全然不理会他。

李道恒摇了摇头，叹道：“我知道你依规行事，本没什么。可眼下人妖两族本就心存芥蒂，今日事已闹开，若是我只罚他不责你，旁人必说我学宫偏袒、处事不公。你这孩子，天资是顶好的，性子却太傲太直！他一个不懂事的小半妖，胡乱问你几句，你就不能稍作忍让？当着这么多人妖子弟，闹得场面收不住，坏了学宫的规矩和气，这还不算错？”

江望生道：“弟子不懂。”

掌门见他这般，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无可奈何，只得道：“罢了，多说无益，日子长着呢，且看以后吧。今次便罚你闭门思过一月，修修心性。苏小蛟，你肆意化形扰了大典，罚你抄录学宫规诫五遍，明日黄昏前交来，不得有误。”

说罢便挥了挥手，不欲再多言。江望生躬身一揖。苏小蛟见状，缩了缩脖子，赶忙跟着躬身应下，心里暗自叫苦，他哪里会写字？

两人一同走出殿门，江望生忽然停住脚步。

苏小蛟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腿，抬眼冲江望生摆了摆手，随口招呼道：“走啊。”

江望生沉默片刻，开口道：“师父还从未这般训斥过我。”

苏小蛟善解人意道：“原来你从未挨过训？多挨几次便习惯了。”

江望生侧目看他一眼，甩袖径直离去。

苏小蛟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自语道：“这又是怎么了……”

梦境之中回忆一番少年之事，对有些人来说是不错，于苏小蛟而言，却实在算不上美妙。他醒的甚早，睁开眼后坐到床上缓了一阵，心有余悸，这一觉睡得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

若是重来一次，他绝不去招惹江望生。

苏小蛟暗自懊悔，呆坐片刻，见窗外天色已亮，便轻轻晃了晃苏墨：“醒一醒，该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