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鹿琦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下了车,刚进院子,家里的德牧冲出来,小跑过来迎接。
“爸,妈。”她喊道,“我回来了。”
李箐箐难得没有上门诊,裹着小毛毯跑出来:“伤怎么样了?拎这么多,小心点。”
“躺了小半年了,没事。我姐呢?”
“在军校呢。”
鹿璃在回到帝都之后开始安稳的上班,在军校做教官助理。旧伤引发的腿瘸并不影响她冷兵器的操作,带着一群比她小不了几岁的新兵天天在校场锻炼。
鹿琦无奈笑笑:“她也是,半个月就不回家看一眼。”
“这臭丫头不恋家。”鹿昊毅背着手,穿着羽绒背心走出来,整个身影把身后的门几乎堵住,“过两天你要去情报处做个笔录,关于云滇边境武装冲突的。”
“是。”
阿姨把外套和东西拎进去,父女两人先去了茶室。
“关于这个武装冲突,目前有什么断定吗?”鹿琦率先开口询问。
“恐怖袭击。”鹿昊毅坐在黄花梨环椅上,抬手泡茶,“但是没有恐怖组织主动承担罪名。”
“怎么判断的?”
水在烧,安静的屋子里慢慢响起沸腾声。鹿昊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物证袋,塑料袋里是一颗带血的弹头。
“这是从你身上取出来的,看压膛。”
“嗯……”鹿璃拿起来细细地看,“制作粗糙,像是改装枪。”
“你们冲突的地点发生在中缅边境。”
“是。”
“缅北伪政府的总统被刺杀,政府倒台,各路军阀割据,不少毒枭又自立成户了。”鹿昊毅拿烧开的水洗了一遍茶具,“还记得你们出事的具体地点吗?”
“记得。亚莫干得〇〇二巡防线,代号九杠〇贰新线。”
鹿昊毅没有接话,眼神沉了沉。
“最近的国际刑事关注了吗?”
“看了,您指的哪个?”鹿琦说,鹿昊毅把冲好的西湖龙井推给她,“通缉犯Mapu Yindea死而复生的事件最轰动。当然还有上个月南非武装冲突。国际蓝头通缉犯卓挪被杀、红头通缉犯罗陀被捕,泰北-扎林园区被缴。德国著名化学家失踪……”
鹿毅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城乱跑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不带建议的意味,“还有你姐,也是。”
“我管不住她。”鹿琦回答他的后半句,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鹿昊毅一提到老大就条件反射的皱眉,偏头微微点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她前段时间跑出去不安生干什么了吗?”
“不清楚。但是好像是因为对象吧?”
鹿昊毅忽然想到之前鹿璃跟他的顶嘴的内容,冷脸瞬间垮下来,老了十岁不止。
“这家伙……”
他罕见的“哎”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枯枝上落着点点残雪。
*
“你这丫头,平时叫你来你都不来,今天特地跑过来。”赵建平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鹿璃,“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我现在天天睡军校。”
“去你的。”赵建平走过去拿自己的瓷杯缸子,“离家这么近都不回。”
赵建平本人也是军人出身,糙脾气这么多年依旧。他知道这姑娘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倒也不谴责,只觉得年轻人就是幼稚莽撞些。
“回去看看你爸妈,人担心死你了。”
“他俩身体好的很。”鹿璃变魔术般的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盒89年的凉山大红袍茶饼,“还有我妹照顾着,一点都不用担心。”
老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嚯,给我的?”
“嗯。”
“多客气呐。”赵建平乐呵呵的笑她,“说好了,给了我老赵可就真的进我肚子了。过两天你爸来兴师问罪,我可不保你。”
鹿璃耷拉着眼皮,无奈笑道:“就不能是我自个儿买来孝敬您的?”
赵建平转身去烧水,闻言发出一声猪叫般的笑。“我就是个靠力气和一身蛮力挨着枪子儿才坐上这个位子的蛮人,不懂你们那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心思。你这是准备坑我呢?”
鹿璃看着他忙着烧水煮茶的背影,顺着他的话下台阶:“倒确实有事找您。”
对方的动作一顿。
“……我现在把这茶退回去还有用吗。”
“没有。”
赵建平转过半个身子,瘪着嘴给沙发上的人递了两个刀眼。
鹿璃默默忽略:“当年我们组巡逻遭遇的那场雪崩,后续勘察的结果是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
“……一年前,我因为雪崩受到严重的战时后遗症,出现了记忆错乱、记忆丢失、躯体化等严重的反应。官方说,雪崩那场‘意外’牺牲了我方四名战士。”
鹿璃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蜷缩,背部挺直。她的双眼视线只停留在自己的膝盖上,但能感受到赵建平缓缓转身。
“但是我不知道后续的具体情况。我爸只是含糊的跟我说‘尸骨无存’。”
赵建平浑厚的声音从瓷杯里传出来:“就是。”
鹿璃抬起头,慢慢的、重新咬着字:“‘尸骨无存’?”
赵建平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白烟浓浓的四散开来,把他的脸衬得很模糊。他没有立刻回答鹿璃的问题,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你到底想问什么?”
“四个人立的衣冠冢,说等勘察结束一定可以找到一点东西。可是已经一年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一个军徽、一片衣角,哪怕一小节骨头。”
赵建平那张方圆脸微微颔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不怒自威的回看鹿璃。
“有隐情,是不是。”鹿璃抬高音量,“我有资格知道。”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因为,”鹿璃感受到从胸腔里震颤的声音,蓄谋已久依旧不能平静,“因为,这有助于我恢复对当时场景的……记忆。”
赵建平压低眉眼。
“我不太能够记全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告诉我,那不是一场意外。”
赵建平脸色无声的、又微妙的霍然一变。鹿璃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察觉到那一丝游离的肃穆,更加加深了自己无端恐惧的猜测。
“你全不记得了?”
鹿璃摇摇头,又点点头。
“准确来说,是不完全记得。记忆在恐惧中被我自己篡改了,我也不愿意去面对,形成的保护机制。”
“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
“我要亲手打破我自己的这个保护机制。”鹿璃顿了顿,“我有更想要保护的人。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后来又留下了什么。我要知道。”
赵建平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背对着她,看不见神色。
但他并不是一个和国安部其他老狐狸们一样擅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焦躁、飘忽不定和担忧在这位老兵不断踱步中被泄的干干净净。
“你现在的状况——”
“可以。”鹿璃嗓音发干的打断赵建平的关心,“我可以。”
良久,赵建平转过身,背着手,粗壮的肩颈因为岁月更替无可奈何的有些佝偻,但依旧气势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