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国安部。”
*
司机把两人送到国安部门口,鹿璃跳下车,把后座的拐杖也拿下来。
“路上堵车了?”
她转过头,看见池厉锋穿着麂皮黑色长款夹克外套和正规西裤,从台阶上走下来。旁边跟着九处处长菅光卓,穿着深蓝色正肩大衣,黑色尖头皮靴,带着黑色皮手套。
赵建平绕过车尾走过来:“我靠,三环里面快堵成狗了。”
“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大厅里,络绎不绝。
“怎么忽然来四处查东西?”池厉锋一面颔首与同事打招呼,头都不回的朝来者发问。
赵建平瞥了眼鹿璃。
“我来调查亚莫错根雪崩事件的具体内容。”鹿璃简短说明原委,“我想,一些搜集到的东西可以帮助我恢复当时的记忆。”
赵建平摁了电梯,四个人进去。池厉锋闻言,快速的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菅光卓。
“动机呢?你从去年醒过来以后一直很回避这个创伤,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定急于寻找什么?”
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的心思加起来比全球国家的数量都多。鹿璃没有打算隐瞒:“我怀疑前女子特种部队特派小组组长叶玉兰,没有死。”
“叮”电梯到站。
这句话把四个人一时间都堵了话。
池厉锋沉默的走出去,这层四处区,走廊一拐就是陈列中央有史以来重大加密案件、行动的档案室,旁边就是物证室。他走上前,自主管家启动,开始扫描在场的所有人。
几人陆续上前输入指纹虹膜等生物信息,匹配成功后门被打开,电闸启动,整个房间立刻亮起。
眼前是望不尽的近三米高的柜子,每一列每一排每一个都清楚表明序号,密密麻麻的纸张承载着无数不可置信的故事,它们整齐的躺在这里,缄默的矗立在白炽灯下。
鹿璃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站在面前背对着自己的池厉锋。
池厉锋转过头:“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的回答是沉默。
菅光卓站在鹿璃的旁边,突然问:“你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问话过于快,以至于嗓音有些发紧。赵建平拍了拍菅光卓,转头看着始终没有回答的鹿璃。
她的脸色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心理上的创伤重新被触动。鹿璃缓缓的低头,深呼吸,似乎做了很重的心理准备才重新抬起头。
“我看见她了。”
三个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看见叶玉兰了。”鹿璃郑重地说,“活着的。”
“……”
“在我去追兰……去追玛弗银达的时候,距离烂尾楼爆炸大概6个小时后,在东怒江北边的无定位小村子里,在和玛弗银达对峙的期间,叶玉兰带着一队毒贩忽然截胡。”
“你没有看错!?”
“没有。”鹿璃笃定的说,“一定是她,一定是。我不会认错,我曾经,曾经和她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绝对不会认错。”
三个男人的脸色出奇的难看,或者说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慌张,罕见的出现在这个现场。
这样的场景最终还是池厉锋打破,他转回身,打头朝里走:
“过来吧。”
几个人跟着他走过一排排档案柜,池厉锋似乎非常熟悉这个事件存放点,拐进一排柜子前,从上向下数第五个,拉开。
几个人搬着跟砖一样厚的档案袋走到写字桌前,上面赫然写着:【0223-001,亚莫错根恐怖袭击-绝密】
鹿璃眼神一凛:“恐怖袭击!?”
赵建平双手抱臂,“哼”了一声:“亚莫错根常年禁止人通行,你们事发地点也不是很好调查的地方,勘察留下来的第一时间的物证并不多,自己看看吧。”
“现场发现了没有烧完的导火索引线,就在你们被埋的地点的正南方,正高度110米处,裸岩上。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点人为痕迹。我们到的时候现场明显被破坏,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案发第一现场的,我们顺着雪迹找到你的时候,是在北3点方向岩石背面。”
鹿璃低头看着档案,眉头紧皱:“我没有印象。”
“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头部受重创,后颅骨轻微骨裂,当时很有可能是自发紧急避险行为,爬过去的。”池厉锋说,“最可疑的点,在这里。”
他指了指桌上档案的一张照片,鹿璃顺着看去。照片是取证照,一段脖颈,上面是清晰的勒痕。
“我的……脖子?”
“是的,我们找到你的时候直升机救援上去先给你做生命体征检查,然后就看见了这个。你的下颌骨以及颈椎几乎被捏错位了,差一点就会被活生生掐死。鉴于这一点,我们判定这次雪崩就是恐怖袭击,但是始终找不到物证,只能对唯一幸存的你进行突破口式询问。”
但是很不幸,初醒时的鹿璃的证词不仅完全没有提及自己身上这反常的人为痕迹,反而加深了是“自然灾害”的判定。
鹿璃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到几乎无法发声:“我……我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很正常。”菅光卓沉声说,“人的大脑为了保护它自己因为这些不可承受的痛苦完全崩溃,会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擅自篡改、销毁真相。只是也因此,我们不得不搁置调查。
“现场也许被清理过,就算不清理,一场庞大的雪崩也成为了老天赐予罪犯的善后礼物。我们无从考证,黑匣子(巡逻时的记录设备)找不到了。”
“找不到?”鹿璃愕然问道,“没有定位?”
说到这里,池厉锋眉眼压低:“是的,定位不到。我们甚至联系了全球WSC各部的帮助,GPS、北斗、GAMA等六个国际太空通讯系统都没有反馈,那一场巡逻的记录信号像鬼魂一样消失了。”
鹿璃怔愣在原地,随即一股厌恶的窒息感从脚底升起来,逐渐爬上身体,贴着皮肤蔓延起一阵蚂蚁啃噬的酸麻。
她瞳孔有一瞬间不聚焦,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过去。
赵建平一把扶住她,顺势把她安置在椅子上。
“我没事。”鹿璃扶着额角,拇指压住太阳穴神经性的跳动,哑声又神经质般的低语,像是在给自己暗示,“我没事。”
池厉锋转身去接了杯水:“想起来什么了?”
“……”鹿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起头,“我想去看看物证室。”
物证室里。
“其他四个人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池厉锋沉重的摇头,回答道:“人为爆炸导致的雪崩比自然雪崩更加的厉害,你不清楚,当时整个亚莫错根70%的雪体都坍塌了。我们找到了她们的遗物,但是遗体……”
他有些说不下去,罕见的哽咽住了。于是旁边的菅光卓接话,同样的沉痛的讲出这个悲剧:
“没有。一块骨头都没有。”
鹿璃看着他们。她的眼神有些淡,带着似乎是一年前从那个惊心动魄中捡回半条命的崩溃的麻木和残朽,点了一下头。
0223-001的标签下,零零碎碎的物证静静的躺着,缄默,又冰冷。
鹿璃就这么看着,看见了熟悉的零碎,烧焦的一角小组标志。
“这是汀姐的背包里面一直带着的皮夹,里面有她当时才一岁的孩子的照片。
“这个是小昶姐最喜欢的玩偶,她每次训练都带着。
“还有,这个是春姐的爸妈给她的祈福袋。
“这个。”
鹿璃停在面前的塑料袋前。里面是一块方巾,白色上面有些焦,皱皱巴巴的,但是看得出来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玉兰花……
大脑里忽然闪过好多乱七八糟、无头绪的记忆碎片,像是刀割,一下一下的凌迟着鹿璃。这是叶玉兰的方巾,这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布料上的玉兰花,触及了鹿璃心底最初的一些柔软的东西。
她拿起来,隔着物证袋盯着那朵玉兰花,手不自觉的发抖。
几秒后,她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
“兰……玛弗银达身上也有一朵,和这一朵的样子,一模一样。”